羅澤南:程朱而后此純儒
壹
湘江如一線美麗風景,穿長沙而過,孕育出這片土地上的新生與希望。清朝道光二十年(1840年),羅澤南入讀湘江邊的城南書院。后來,他為清廷武裝注入新血液,被譽之為“湘軍之父”。
嘉慶十二年十二月(1808年1月),羅澤南出生在長沙府湘鄉縣的一戶農家。11歲那年,他將所居之地的藥房、染房寫了一副對聯:“生活萬家人命,染成五色文章。”12個字,寫實又抒懷,不同凡響。羅澤南14歲讀《左傳》,常自命題,仿其篇法為家人和鄉鄰作傳記,莫不蘊藏戰、守、攻、取之謀略。
祖父鐘愛羅澤南,抱振興門庭之厚望,聞其書聲“則拈須自喜,饑寒俱忘”。但家境貧困,常吃了上頓沒下頓,有時連粥都吃不上。為供其讀書,祖父“一布袍親持入典肆六七次”。鄉鄰勸羅澤南改習他藝謀生,祖父嚴辭拒絕:“吾不能以田地貽子孫,獨不能以書貽之乎!命應餓死,不讀書遂能免耶?”并對羅澤南說:“吾之以汝讀書者,欲汝明大義、識綱常,不墜先人清德耳。”
18歲的羅澤南娶妻張氏,開始了應試、教書養家生涯。因未過童子試,教書報酬低微,難以維持家計。在椿樹坪教館時,他將省下來的肴饌點心,步行十多里山路帶回家,供祖父食用,恪盡孝道。
為了科舉,羅澤南深造于湘鄉漣濱書院。婚后數月,他接連失去母親、兄、嫂三位親人,留下少不經事的侄兒,不得不中斷學業。吃得苦、霸得蠻的羅澤南,一邊做塾師,一邊寂寞板凳、長夜孤燈相伴,“奔走衣食之余,竊自乘夜讀書,冀成先志。所居窮僻,師承無人,螢燈糠火,夜以繼日,蓋留心詞章者有年”。
道光十五年(1835年),旱災、瘟疫并起。羅澤南長沙應試又落第,黯然回家。半夜,他敲開家門時,妻子張氏嚶嚶啜泣,家中粒米無存。三兒子已去世多日,侄兒病劇,第二天亦去世。張氏悲傷過度,雙眼失明、雙耳重聽。十年間,羅澤南失去了11位親人,家庭屢遭變故,夫妻疾病纏身,“奇窮至戚,為人世所罕見”。
宋代以來,儒學地域化,形成具有各自學術傳統、思想特色的學派。北宋時期,有理學鼻祖周敦頤的濂學、“二程”的洛學、張載的關學;到了南宋,則有朱熹的閩學。經世致用的湖湘學派特立獨行,和主流儒學頗有分歧,故科舉中湖湘學子表現并不太佳。
次年,湘鄉流南塘授徒時,同館的王安輔引導羅澤南閱讀《性理》。《性理》即《性理大全》,編定于明永樂年間,收錄有周敦頤《太極圖說》《通書》,張載《西銘》《正蒙》,邵雍《皇極經世書》,朱熹《易學啟蒙》《家札》等著作,是一部程朱理學集成之著作。
羅澤南“究心洛閩之學”,確立理學為治學方向,大徹大悟,與“湘中臥龍”劉蓉(后官至陜西巡撫)談論《大學》明新之道,劉蓉為之嘆服,結為莫逆之交。隨后劉蓉閉戶讀書十年,常與羅澤南書信往來,相互勉勵。
研究理學的羅澤南“為文不規時趨俗以求茍得”,“七應童子試不售”。科舉不順的他沒怨天尤人,罔顧艱難困苦,屢敗屢戰。道光十九年(1839年),第八次童子試,府試題“舉枉錯諸直”。31歲的羅澤南“取古今賢奸進退之故,反復勘論,包熔經史”。考官見之,嘆曰:“此奇才也!”遂取冠軍。
中了秀才,有了入學城南書院的資格。羅澤南喜極而泣,告慰祖父和母親的在天之靈:“吾大父及吾母勤苦資讀,期望有余,今不得及見之以稍慰也,痛哉!”
貳
城南書院為南宋大儒張栻之父張浚在南門外妙高峰所建的居所,是私家園林,也是書院。張栻和朱熹在此講學論道,發展了湖湘理學。
長沙這座城市的超凡之處似乎總在不斷吸引智者,賡續湖湘文脈。書院采用個別鉆研、相互問答、集眾講解相結合的教學方法,研習儒家經籍。山長賀熙齡曾任湖北學政,是經世致用派學者。其教學“誘以義理、經世之學,不專重制藝、帖括”,提倡經世致用,不專注于八股文,引導學生鉆研實用科學。
頭戴“府試冠軍”桂冠的羅澤南,認識了一幫意氣相投的同學。他與寧鄉的劉典(后官至陜西巡撫)、瀏陽的謝景乾共桌凳、同硯墨,和左宗棠更是“兩人以志行道德相砥礪,以學問義理共研討”。
他們讀漢宋先儒之書,崇義理之學,窮經而致用;他們登妙高峰,眺看江波岳色,贊瀟湘之靈秀;他們講習討論,互相激勵,間或議論時政來開闊視野。多年后,左宗棠回憶其成長經歷:“稍長,從賀侍御師游,尋繹漢宋先遺書,講求實行,常與羅羅山、丁秩臣為友,亦藉窺正學階梯,不陷于詞章,利祿之俗說。”“羅羅山”即同學間羅澤南的昵稱。國家危難時,羅澤南、左宗棠都經世致用,練勇、建軍詮釋家國情懷。
羅澤南入學城南書院,直接好處是成為生員,這意味著考取了“教師資格證”,有資格去經館任教,待遇提高,經濟狀況得到改善。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又因學政歲試一等,成為廩膳生,由府、州、縣按時發給銀子和補助生活。
羅澤南賺取了養家糊口的銀子,還娶妾周氏。他喜新不厭舊,與結發妻子張氏感情甚篤,為張氏買了“跑胡子”。失明已久、又重聽的張氏打“跑胡子”,估計是靠“摸牌”來消磨時光。
城南書院肄業后,羅澤南游學長沙。他拜師訪友,以廣見識,以開心智。通過劉蓉,結識了精通理學、經世之學的郭嵩燾、郭昆燾兄弟。還不斷拓展上流人脈和學問,形成自己師友圈。
在刺史左輝春家授徒時,唐鑒正在長沙家中。他前往問學,得唐鑒賞識,相處甚洽,過從無虛日。
唐鑒乃善化(長沙)人,晚清大名鼎鼎的理學家,提倡經世致用,曾任太常寺卿(掌管宗廟祭祀的長官),正三品。在京時,唐鑒送自著的《畿輔水利》給曾國藩,楷書條幅:“不為圣賢,則為禽獸。只問耕耘,不問收獲。”曾國藩跟其治學一段時期,學問大有長進。
唐鑒非常器重羅澤南和劉蓉,為其作詩:“乃于眾木中,迥欠最高枝。傲霜吾豈敢,相與共扶持。”期望他們成為理學“最高枝”,相互扶持,共衛圣道。
同時,羅澤南與賀長齡也交往密切。賀長齡是賀熙齡之兄,著名經世致用派學者,歷任江蘇布政使、貴州巡撫、云貴總督,其時為朝廷中湖南籍職位最高官員。
賀長齡愛才,重教育,創辦書院,倡辦義學,參與編撰相關學著。任江蘇布政使時,聘邵陽人魏源為幕僚,請他選輯清朝開國以來有關社會現實問題和經世致用論文,編成《皇朝經世文編》。全書包括軍事、財政、公共工程、水利四方面知識,讓士子大開眼界,以致續編、三編、四編、五編、補編、新編接踵問世,蔚為大觀。
羅澤南關注湖湘士風,發現湖湘士子的“名士派”多懾于外國列強堅船利炮悲觀厭世,心向山林,無所作為;“經濟派”則多為虛浮驕奢、剛激妄斷的寡謀之士,徒務浮事,缺乏救世之手段。他認為空談誤國,實學方可救國,“名士,不體于性天,終為六朝之荒誕;經濟,不愿于道德,即是五伯之雜圖”。大膽提出:“治國平天下必先格致誠正修齊,始為有本之學,若徒誦于口耳而不先于躬行,是無源之水必不能放乎四海,無根之木必不能營其枝葉也。”
湖湘士子常聚會,交流切磋學問,互相啟發促進。后來,左宗棠回憶與羅澤南及其弟子王錱、李續賓等人相會情景:“紫光畫閣且遲開,竟羨長沙好秀才。省識舊游如昨日,春風歸詠定王臺。”
羅澤南治學雖遲,在師友幫助下,堅定不移地學習和實踐,歷經時間打磨,學問大有長進,逐步形成自己的教育思想、哲學思想。教學、作戰余暇,他潛心著述,著有《人極衍義》《周易朱子本義衍言》《姚江學辨》《讀孟子札記 》《小學韻語》《西銘講義》《皇輿要覽》《周易附說》等多種。年少凄苦、門庭多故的羅澤南,終于拔俗入圣,成為著述豐厚的大學者。
羅澤南寫經世致用,對理學基本范疇、基本命題都作了闡述,詳盡、全面、系統而深入,結合現實進行適度發揮。當時,士人眼里,羅澤南理學造詣非常高。劉蓉稱其為“湖湘儒者之魁”,為其理學專著《人極衍義》作序時,稱頌“有非明季諸儒所能及者”。《西銘講義序》中,唐鑒稱其是“學道為已之古君子也”“造詣精純,識量宏大”“論學術不讓于薛、胡……”其中,薛指明朝的薛瑄,胡指南宋的胡宏,皆是著名的理學家。足以證明羅澤南在唐鑒這位理學大師心中的地位。
擔任過湖南國立師范學院教授兼國文系主任的國學大師、教育家,錢鍾書之父錢基博先生在《近百年湖南學風》里列舉了湖南最有影響的學者,依次為湯鵬、魏源、羅澤南、李續賓、王錱、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劉蓉、郭嵩燾、王闿運等十七人。錢氏闡述了他們在順逆境時對待人生、國家、事業、學問的態度,彰揚了他們的襟懷、謀略和“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精神。羅澤南所占分量很重,錢氏將他和兩個弟子單列一章,予以介紹,排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之前。
崇信程朱理學、廣聞博見的大儒李肖聘曾著有《湘學略》云:“兵機萬變,儒學至精,真儒戡亂,千載垂聲。大儒平亂之效,湘中講學之風,皆至羅山而大著。”可見,羅澤南在學術上的影響力。
羅澤南有效地推動了理學在晚清的復興,可以說為“同治中興”局面的出現出了一把力。
叁
賀長齡臨終前,想給幼女找一棵遮風蔽雨的大樹。
目標鎖定了曾家,但沒信心。他曾提攜、資助過曾國藩,可此時賀長齡已失勢。兩年前,被道光問責時,身為禮部侍郎兼兵部侍郎的曾國藩本可在皇帝面前替賀斡旋開脫,但曾沒為賀說話。即便賀長齡能夠理解曾國藩的冷靜旁觀,但對親事卻沒有把握。
賀長齡把想法跟妻子陳氏及塾師羅澤南說了。他知道羅澤南和曾國藩之間的交情,希望羅能助力結姻。羅澤南不負托付,向曾國藩轉達了賀的遺愿。曾國藩沒有應允。婉拒理由之一是賀家女兒要比曾紀澤小一歲(當時流行姐弟婚姻),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他尊賀為老師,兒子娶老師女兒“輩行不倫”。
不久后,曾態度逆轉,同意了。寫信要弟弟趕緊為其子曾紀澤(外交家,后接替郭嵩燾出任駐英法公使)操辦婚事。賀長齡革職時沒伸手相助,曾國藩覺得愧疚,借婚事彌補;還覺得賀家“家教向好”,女兒“必賢”。
曾國藩父親曾麟書向羅澤南打聽,聽到“端莊體好,真淑女”后,動了心。老人家慎重起見,又找劉蓉等人打聽。都說好,便決定與賀家“擇期訂盟”。沒想到,曾國藩妻子說賀女不是嫡出,是庶出,要悔婚。
曾麟書得知后,大怒,寫信譴責兒子:“我家世澤本好,爾宜謹慎守之。況爾前信內,念及藕耕(賀長齡)先生,始與結姻,人人咸知。今又以庶出不對其女,更有何人對?賀氏固難為情,即爾此心何以對藕耕先生于地下?爾寄信于予……”彼時,賀長齡已過世。曾父罵兒子,百年后無顏在地下見賀長齡,回家時也無顏見自己。
被父親痛責了的曾國藩寫信:“嫌賀女庶出之說系一時謬誤”,并“自知悔過”“決意對成,以諧佳偶”。曾國藩借口妻子嫌賀女庶出,怕賀家女兒受婆婆氣。讓弟弟曾國潢委托羅澤南把妻子性情“細告賀家”,求賀家放心。
賀家為挽回面子,要求舉行招贅儀式,讓曾紀澤去賀家迎親,住七天后再回湘鄉。已是湘軍主帥的曾國藩竟然答應了賀家要求。賀長齡女兒終于嫁給了曾紀澤。
曾國藩不是賀氏結姻中唯一可遮風蔽雨的大樹,《先人的湖湘:善化賀氏》中,重點介紹了賀氏的四個親家:唐鑒、吳其濬、左宗棠和曾國藩。說媒,合則時要兩情相悅,散時亦能把手言歡,非心思縝密情商高之人干不了。朋友間成人之美,便想到羅澤南。他每每施以援手點化。《左宗棠文集》亦記載:“道光二十六年,長子孝威生,師(賀熙齡)聞喜甚,謂‘宜婿吾女'。師歿,黃雨田、丁敘忠、羅澤南以師遺命告,遂盟婚焉。”
人情練達即文章,羅澤南周旋于這種官宦家族,人際圓融,加上非常熟悉當時的嫁娶禮儀,自然游刃有余。
肆
羅澤南19歲自立門戶當私塾先生,從鄉里坐館訓蒙,到長沙受聘為達官貴人(賀長齡)的家庭塾師,歷27年。
羅澤南注重以德立本,向學生灌輸“孝、悌、忠、信”的儒家倫理道德。希望弟子“壽親以德”、知氣養身、吃苦耐勞成就個人。他不同于一般私塾先生,不囿于授文識字作八股,兼授以兵法、時事等。上午講學,下午操練,是其獨特的教學內容和方法。他寓教于樂,常帶弟子踏青和外出游玩、吟詩作賦,講解為人為文道理。他對弟子的影響,不僅在于學問,更多的是提高弟子對家國情懷的興趣,提升心氣和志向,因而,弟子們學到了功名科舉以外的很多學問。
羅澤南不是先人教材的傳話筒,《羅山教案》《西銘講義》等都融入了其教育思想。他是身體力行的教育家,認為當時流行的朱熹、劉子澄編的《小學》有價值,但其語句或長或短,參差不齊,不易記誦,不便蒙童學習。便撮其大要,編為韻語,定名為《小學韻語》。后來,戎馬倥傯之余一再修訂,企望以此“正天下之學術”,達到“正人心”“削平禍亂”之目的。
《小學韻語》首刊于咸豐六年(1856年),2944字,四字一句,四句一換韻,為影響后人啟蒙的重要著作。清代學者李新庵原著、陳彝重訂的《重訂訓學良規》說:“子弟四五歲,先教字方,多則三千,少則二千……稍長,教以《三字經》《弟子規》《小學韻語》。”《小學韻語》受熱捧,民間有手抄本,甚至有人認為其教育價值超《三字經》。
晚清時期,稚童入學有“破蒙”儀式:給孔圣人像、老師磕頭,給同學作揖,塾師再給他們準備一本啟蒙書。著名教育家,曾任北洋政府教育部次長的馬敘倫回憶其“破蒙”情景:“破蒙開始了,撤了香爐燭臺,擺上朱筆硯臺。一本羅澤南的《小學韻語》是浙江官書局刻的大版,官堆紙印得雪白,鋪在桌子左邊……王先生指著《小學韻語》開首四句‘教人之道,首重發蒙。蒙以養正,是曰圣功’叫我隨他的聲音念。教不到三遍,我就自己會念了。我的父親自然笑開了臉,王先生也向父親叫恭喜。以后就是父親教我了,當然繼續讀完這本《小學韻語》……”
百多年后的今天,孔夫子二手書網店上,能搜到文物級別的《小學韻語》;也能搜到“兒童國學教化經典閱讀”的現代版《小學韻語》。
在雙峰書院時,羅澤南跟隨孝廉出身、聲望頗高的主講陳達卿學習。陳達卿頗為器重他,道光十六年(1836年),請他到流南塘自家的陳氏族學尚友山房做主講。
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曾國華、曾國荃在城南書院讀書,又附課于正在湖南頭號鄉紳賀修齡家做塾師的羅澤南處。曾國藩致信兩弟弟:“六弟、九弟今年仍讀書省城,羅羅山兄附課甚好……羅山兄甚為劉霞仙(劉蓉)、歐陽曉岑所推服……”心氣高傲的曾國藩都稱好羅澤南。
賀長齡亦請羅澤南給兒子當塾師,臨終前“遺命其子延為師”,即叮囑兒子讓羅澤南繼續做他老師。第二年,羅澤南仍“館賀宅”,直到太平軍北上湖南,湘鄉縣令召其團練才離開。賀長齡、賀修齡、賀熙齡是兄弟,羅澤南又將塾館開到了老師家。
羅澤南設館四方,講經世致用,暢程朱理學,培養了大批人才,儼然一代名師。或許沒有太平軍起事,他將以名儒名師終老湖湘。
伍
羅澤南處則以道善其身而為醇儒,出則以道濟天下而為王佐。他心懷天下,抱鴻鵠之志,受魏源《海國圖志》影響,研究地理、繪制地圖、編著《皇輿要覽》。
《皇輿要覽》為地理著作,資料豐富而專業,涉及水利、財政、軍事等內容,又以水利和軍事為重點;編輯了全國山川形勢,涉及監漕水利,繪制涵蓋山脈、河川的地形圖;還言及外藩及遠海形勢,“窮陰陽之變,旁及州域形勢”,堪稱湖湘經世學派學以致用的代表作。
羅澤南對時局精準判斷,預感危機逼近。《皇輿要覽》云:“曰塞防,曰海防,曰番防,曰蠻防,患之在邊地者也,其不在邊地而在腹地者,肘腋之間,恒為禍機之所伏,防之不密,遂有發而不可遏之勢。”強調在各省邊界險要地區布防,“一隅有事,數省悉驚”。太平軍、捻軍和西南、西北少數民族的起事,就是在各省邊界的山區建立武裝和營地,遙相呼應,印證了該書價值。
羅澤南認為一旦內部崩潰,外患便會乘虛而入,后果不可收拾。《皇輿要覽》有先見之明,論及海防,對海外諸國虎視眈眈表示擔憂;對澳門、臺灣等地高度關注,并設計出扼守交通要道、禁止糧食出口、取消小艇等對策。
著述時,羅澤南對山川河流了如指掌,國境之內主要地形地貌悉數牢記于心,為后來湘軍大到攻取武漢沿江東下的戰略構想,小到具體的戰斗部署均提供了極大幫助。該書還有統領全局的戰略意識,后來“棄贛援鄂”堪稱統攬全局的戰略大手筆。《清史稿》高度評價:“澤南救鄂一事大局所關……此大將風規。”
每帶兵到新地方,羅澤南都會先登高鳥瞰全貌,選擇合適地方安營扎寨。時間充裕的話,繪制軍事地圖,以便指揮戰斗。這點影響到他弟子和湘軍將領。其得意門生王錱學以致用:臨戰前,召集各營官暢論軍情、地勢。取出地圖分發,令大家各抒己見,最后總結定計,將議定內容寫于紙上,各執一份。次日戰罷,有與此議不符者,雖有功亦必加罰。另一得意門生李續賓也非常重視地圖作用,勤習地形堪輿學,“摹繪地圖九百余紙”,從軍后,不斷增加,“共圖一千四百五十一幅”,得了老師真傳。
陸
世事洞明,羅澤南剛寫完《皇輿要覽》,太平天國起事,入湘的腳步越來越近。湘鄉知縣朱孫詒急于物色能人來主持全縣團練事宜。
羅澤南是孝廉方正、理學大儒,又常年在省城見世面,在士紳中具有號召力。于是知縣檄詔其回鄉,與其大弟子王錱、劉蓉一起組織團練。王錱早前已開辦過團練,但其號召力不強,大家都躲得遠遠的,“莫不掩耳而走”。
滿腹經綸、熟讀兵書的羅澤南亦渴望迸發火花,一試身手。他桃李滿天下,縣城登高一呼,門生故舊應者云集。在湘鄉勇的組建過程中,羅澤南的威望和凝聚力是難以替代的,很快打開了局面。
面對虎狼之師的太平軍,羅澤南知道不能應付了事,湘鄉團練須有創造性發展。他運用戚繼光兵法對團勇進行正規編組和訓練,建立具有強大戰斗力的營制;伴之以灌輸倫理綱常說教,以理治軍,上下思想統一,團結一致,“紀律肅然”。
羅澤南推出理學治軍,從一開始就注重文化和思想建設,獨特的軍營文化,成為戰勝太平軍的制勝法寶。
亂世時,經世致用之學有了廣闊天地。湘鄉勇組建開始,便遵循兵歸將選、兵為將有的原則,任用文人領兵、招募山農為勇丁的模式。勇丁大小頭目都有親誼關系,彼此間形成榮枯與共、生死相關的紐帶。唐鑒曾詩云:“鄉間子弟同肝膽,腹里詩書作斧斨。”
太平軍攻長沙未克、撤圍北上后,湖南巡撫張亮基奏保羅澤南以訓導歸部銓選,標志著羅澤南進入了清朝官員序列。隨后,又檄調湘鄉團勇千人來防守省城,羅澤南等人奉命率勇前往。
太平天國肇舉之初,唐鑒便向咸豐帝指出了形勢嚴峻,可清廷把它看成一般會黨起義。鑒于江忠源的楚勇蓑衣渡獲勝及保衛長沙成功,唐鑒建議咸豐帝組建團練,力薦曾國藩為湖南團練大臣,并以一生名望擔保其必可成大事。
母喪丁憂在家的曾國藩,接到皇上圣旨:“……令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鄉民、搜查土匪諸事務。伊必盡力,不負委任。欽此!”曾國藩奉旨來到長沙,開辦“湖南審案局”,任幫辦團練大臣。
曾國藩深知八旗軍、綠營軍早已腐敗不堪,擬創建萬眾一心、生死相顧、頑強作戰意志、高超作戰技能、聽從指揮的新軍,與羅澤南不謀而合。并委以羅澤南統率中營重任,一起制訂了湘軍營制數十條。羅澤南配合曾國藩,圓滿完成了湘軍由團練向正規軍隊的轉化。郭嵩燾后來回憶說:“曾文正公初募湘軍,專依羅澤南、王錱。”
奔騰著湖湘兒女熱血與豪情的湘江,一路北上,奔大海而去。曾國藩依靠湘軍維護了清廷的正統,功莫大焉。
咸豐四年(1854年)六月,羅澤南和塔齊布一起進攻岳州(岳陽),接連擊退太平軍多處大營,從此,湘軍的威名開始遠播。不久,湘軍進攻武昌,羅澤南為之繪制圖紙并進獻方略。按照羅的思路,曾國藩將湘軍排列巨炮面向長江內外,分為水陸兩路。羅澤南率軍隊直趨花園,太平軍依憑木城向湘軍發炮。湘軍士兵蛇行前進,逼近太平軍的營壘,分兵奪取太平軍的船舶。次日,羅澤南又攻破了鲇魚套的太平軍大營,太平軍夜里棄城而走。武昌、漢陽二城都被恢復,此時距曾國藩的會攻武漢會議僅僅七天。
因屢立戰功,羅澤南官至道員、布政使、按察使銜,贈巡撫。讀書人帶兵打仗,歷史上少見。后來成為湘軍著名將領的王錱、李續賓、李續宜、李杏春、蔣益澧、劉騰鴻、楊昌浚、曾國華、曾國荃都是羅澤南的高足。其弟子中,成為巡撫、總督、提督、總兵級別的高官近十人,為歷史上“書生領兵”的一大景觀。私塾先生培養了如此多的棟梁之才,綜觀歷朝歷代,屈指可數,難出其右。
羅澤南從戎三年有余,歷大小200百余戰,以克復武昌名震天下,最終因飛炮擊中左額,殞于武昌城下。臨終前,他憂世難忘天下事,索筆仰臥書曰:“愿天再生幾個好人,補偏救弊”“亂極時站得定,才是有用之學”。
身為儒生的羅澤南創立湘軍,為湖湘文化之經世致用濃墨重彩地找到了最好的解釋。因其早歿,“理學醇儒”之名為“湘軍名將”之盛名所掩,其實他在學術上影響并不亞于軍事。曾國藩在《忠節公神道碑銘》中為其說了句公道話:“朝野嘆仰,以為名將,而不知其平生志事裕于學者久矣。”
羅澤南戰死后,胡林翼為其挽聯:“百戰著奇勛,宗岳以還誰敵手;六經承道統,程朱而后此純儒。”唐鑒為他的專祠題聯:“主耳忘身,國耳忘家,大忠必有大節;智者不惑,仁者不懼,名將本出名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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