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從平地以騰聲

范亞湘
壹
倏忽之間,秋已深了。陽光灑在小巷光溜溜的麻石上,將人的影子拖曳得歪歪斜斜,似輕巧的飄帶,滑稽地亂舞。
城市是什么?城市是由縱橫交錯的道路和街巷組成,每一條主干道似一根粗壯的葡萄藤,總能在不經意的地方生長出一條又一條窄小的街巷,似細小藤蔓輕軟纖柔、蜿蜒如詩。像人一樣,不同的街巷有著不同的名字,亦彌散著不同的人間煙火。
“東牌樓,西牌樓,紅牌樓,木牌樓,東西紅木四牌樓,樓前走馬。南正街,北正街,縣正街,府正街,南北縣府都正街,街上登龍……”上個世紀80年代的長沙細伢子,大都喜歡唱這首對聯一樣的歌謠,它除了朗朗上口,還很好地串起了長沙老街老巷的名字。
都正街曾聚集了長沙府善化縣城隍廟、湘菜祖師殿詹王宮和梨園桃花井等歷史遺跡,朱熹、姜夔等眾多歷史文化名人在此作客、流連。
“人繞湘皋月墜時。斜橫花樹小,浸愁漪。”一闋《小重山令·賦潭州紅梅》,寫盡滿街紅梅,滿街愁苦,無處不浸透著姜夔的相思情韻。那么,詞人眷戀的是誰?
“鷗去昔游非。遙憐花可可,夢依依。”朦朦朧朧,似花非花,“美成所不能及”,難道是詞人著意將他眷戀的那人留給后人來猜想?
都正街在姜夔之后成了長沙最重要的軍事專用區域,明清期間,這里再也不見散漫的紅梅,“雁過也,正傷心”,卻難覓“舊時相識”,唯余一眾達官顯貴在街上恣意風流……極為重要的是,這里的老街坊幾乎長年不變,現今仍保留著長沙百年前的民俗風情。秋日清晨,一縷朝陽照在青石老街上,石板潤潤的,泛著點點微光。漫步在這并不寬敞的小街,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從前,仿佛耳邊有木輪車的咿咿呀呀聲、小販的吆喝聲,還有帶著濃濃長沙人口音的討價還價聲,街頭魁梧的梧桐樹下,似乎浮現出孩童們嬉戲瘋鬧的影子……一切是那樣似曾相識,一切又是那樣令人著迷。
緊挨著都正街的賜閑湖巷在歷史上是湖南省貢院所在地。沿巷修了辛棄疾等詞作名人書法碑刻墻、古代教育知識墻、科教文化長廊等。“水村山驛。日暮行云無氣力。錦字偷裁。立盡西風雁不來。”邊走邊吟詠辛棄疾的詞句,心頭似有揮之不去的惆悵。小巷幽靜,墻腳生長著青苔,綠茸茸的一片一片。是的,歲月斑駁了舊時的模樣,磨掉了堅硬麻石的棱角,可旺盛的生命力依然叫人喟嘆。
不知道在辛棄疾的那個年代,賜閑湖巷周邊是不是屬于“水村山驛”?這條小巷見證了太多的滄海桑田、人生變故,如今卻只是優雅地守著一隅清凈,供人回味、漫憶。
每一條老街老巷都承載著長沙人的記憶,每一塊青石板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長沙的老街老巷,似乎都有過其顯赫歷史。
白天是一條安靜的老街,一到夜晚,華燈初上,變成了激情四溢的酒吧一條街,這就是有著千年歷史的化龍池。
化龍池舊名玉帶街、鰲背街,南起大古道巷,北止人民西路。舊時,化龍池為繁華的商業街,素有“長沙秦淮河”之稱,出售油鞋、木屐等商鋪沿街密布。相傳,這條街上曾住著一位黑心的店主,店里有一位忠厚老實的學徒。一天,店主生病即將故去,囑托學徒將其尸體沉到街中的井里,且要求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扔一只雞到井里祭拜。善良的學徒謹遵店主臨終囑托,一一照辦。
一年后,井中時常發出瘆人的異響。入夜,學徒竟然夢到店主已化作惡龍東歸大海,長沙將變成一片汪洋。惡毒的店主誘惑學徒:待長沙城里的人都被淹死后,你便可以獨占長沙。學徒沒有聽信店主的蠱惑,趕緊與妻子一同熔鐵并將滾燙的鐵水倒入井中。突然,井中傳出聲聲巨響,地面開始抖動,井已塌陷,夫妻兩人為了消滅惡龍同被埋入井底。又過了一年,井塌之處變成了一口小池塘,人們為紀念學徒夫妻的神勇,將小池塘叫作化龍池。再后來,小池塘沒有了,衍化成化龍池街,一直沿襲至今。
神不算什么,長沙的街巷之名,還有沾染仙氣的。
西起藩城堤,北止一路吉祥,呈曲尺狀的春風街原名呂祖巷。呂祖即道教八仙之一的呂洞賓,傳說他“落籍”岳州(岳陽),“南極瀟湘”。北宋《東軒筆錄》云:“潭州(長沙)士人夏鈞罷官過永州,謁何仙姑,而問曰:‘世人多言呂先生今安在?’何笑曰:‘在潭州興化寺設齋’。”
唐朝大和年間(827-835年),宗智禪師在瀏陽道吾山辟山弘法,創建道吾寺。因唐文宗李昂賜名“護國興化寺”,該寺又名興化寺。神仙的言行大多有些凡人難以捉摸的怪異,一座小小的山間禪寺怎能困得住貪玩搞怪的呂仙?時常,呂洞賓會溜到繁華的潭州街頭玩賞,《全唐詩話》說,呂洞賓拿著一個小瓦罐在潭州街頭行乞,可那小瓦罐從來就不見裝滿過。
一天,呂洞賓乞討到了春風街,一個和尚推著一車錢路過,見呂洞賓的小瓦罐空空如也,和尚便得意地戲耍曰:“你那小瓦罐能裝得下我這車錢不?”呂洞賓也不多說,提起車就將錢往瓦罐里倒,眨眼之間,一車錢都裝入了小瓦罐。和尚見之,焦急地問:“神仙耶,幻術耶?”呂洞賓捋了捋銀須,笑曰:“非神亦非仙,非術亦非幻。天地有終窮,桑田幾遷變。身固非我有,財亦何足戀。曷不從吾游,騎鯨騰汗漫。”
像木匠行業的祖師是魯班一樣,呂洞賓因在成仙前用寶劍為人剃頭,遂被理發業奉為祖師。同時,呂洞賓可“點石成金”,金銀業亦供奉呂洞賓為祖師。從南宋到明清,長沙的理發店和金銀作坊大多聚集在春風街一帶,且還專門建有呂祖殿,用以拜祭祖師爺。
一個男人頂著雜草似的油膩頭發走進春風街理發店,經過理發師精心地一番清洗、絞剪后,該是何等神清氣爽!當然,有錢的男人還會順帶在金銀作坊打一些首飾,以便送給心上人……此刻,男人手攥著欲送給意中人的金銀飾品,一掃來時的溫暾、萎靡,神氣活現地打呂祖殿前邁過,豈不如沐春風?
貳
一座城市,就是要會講故事,既能用新鮮的語言和人對話,又能用古老的情感與人交融。如果一座城市的街道、房屋、樹木,甚至行人走路的方式,都能講述這座城市的情感、歷史和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人們的故事,那該多好!
長沙街巷之名除了神仙傳說外,更多的還是因人而興。這是因為,城市的核心是人,是人喚醒了城市的活力,也是人美麗了城市的風景;是人建造了每一條街巷,也是人給每一條街巷起了名字,賦予街巷以故事,或直白,或迷離,或滄桑,或精彩,是那樣跌宕、放逸。
明清兩朝的人們新修建了不少長沙街巷,相應地也生發了許多長沙故事。
與春風街相鄰的藩城堤巷原是明朝潭王府的防洪堤,清朝光緒《善化縣志》載,潭王府“今改萬壽宮,旁建倉,外為民居,士人尚名藩城堤”。比藩城堤地勢低矮的是堤下街,相連的小巷名曰石欄桿和十八磴,即是登上堤的石階和石欄。
藩城堤也是王公貴族們游賞湘江的絕佳之所。暖陽溫婉地拂過秋江的每一圈漣漪,衣袂飄飄的潭王朱梓帶著一眾婀娜多姿的嬪妃、侍女,緩步穿過石階上到藩城堤,北去的湘江之上,漁鷗翔集,風帆點點。
藩城堤巷現存的舊公館和東側一片均為明朝兵部右侍郎王偉的后人擁有,“王半街”“王城堤”之稱隨之而來,公館東側則稱王家坪。王偉后裔王嘯蘇曾作《東西牌樓及藩府坪、王城堤》,詩曰:“牌樓城闕顯嶙峋,桐葉分封一本親。我過烏衣舊門巷,更從先世溯儀賓。”
清朝同治《長沙縣志》載:“軒轅殿在藩城堤,殿基后抵大四方塘邊大路,長二十六丈,寬十二丈。”軒轅“始制衣冠”,因而,清朝同治《長沙縣志》又載:“軒轅殿為乾隆十五年(1750年)長沙成衣業所建。”
軒轅、呂仙、潭王,外加酷愛附庸風雅和戀舊的王嘯蘇,藩城堤一帶可謂“舊風飄飄”。清朝末年,長沙古玩業“粹湘公會”就設在呂祖殿內。民國時期,藩城堤巷和附近的軒轅殿巷逐漸成為長沙荒貨、山貨、估衣、木器和古玩經營區域,到處堆著破銅爛鐵、廢舊荒貨。直到如今,經過改造翻新后的藩城堤巷和軒轅殿巷,仍是一個舊物集散地,時髦與懷舊碰撞交織,吸引著無數俊男靚女們前來淘寶、打卡。
緊鄰藩城堤巷的一路吉祥巷,南接紫荊街。清朝同治《長沙縣志》云:“明吉藩堆石成山,名紫荊山,嵌空磊砢,石徑逶迤。”“紫金園”是明朝藩王府的最大花園,園的中央高壘一座紫金臺,臺東為紫荊山,臺西為萬春池,水光山色,互映成趣。
清朝陶丙壽《三蕉馀話》云:“萬春池,吉王鑿,即今大四方塘。”“大四方塘”后來變成了一條巷名,即一路吉祥。明末,張獻忠攻克長沙,放火燒了藩王府及園林建筑。
清初詩人駱化麟游歷荒圮的萬春池,悲從心來,作《長沙故宮》嘆惋:“燕子何須問畫梁,故宮瓦盡散鴛鴦。萬春池上花俱沒,三洞山頭石自僵。永巷無人吹玉笛,斷墻有鬼泣香囊。幾多歌舞承恩寵,輸與人間作戲場。”
曾經有一扇“門”叫很多長沙人摸不清頭腦,每每來到出入是門巷口,就不免納悶:“出入是門,到底要出入哪個門?”出入是門與大古道巷相連,清朝時,這條小巷連接善化縣的學宮南門。也不知曉是個什么規矩,平時,學宮西門大都緊閉,出入學宮只能獨走南門,對應的小巷因之得名出入是門。慶幸的是,這條小巷現在還保留著,即便被現代化氣息的高樓大廈包圍著,可歷史痕跡仍然依稀可辨。小巷里靜得有些寂然、肅穆,像是生怕打擾了出入巷內的學子。
想必,清朝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進士劉權之出入過出入是門。連接中山西路的三貴街15號“天倪廬”宅院曾是劉權之的故宅,清朝乾隆及嘉慶年間,劉權之在朝為官50年,擔任過左都御史、吏部尚書、禮部尚書、兵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等顯耀之職,權傾朝野。人們不見得知曉劉權之的官銜,卻定會明了他是《四庫全書》校訂者之第一人,白紙黑字,只要打開《四庫全書》,就能找到其大名。
劉權之有三兄弟,個個英喆雄豪,因而,故宅左邊那條街被稱作三貴街。劉權之蔭庇一方,“前有如意,后有連升,左有三貴,右有福星”。不僅如此,不管橫的豎的直的歪的,周邊街巷之名大都與劉權之沾親帶故。以南的住戶幻想沾上劉權之的富貴之氣,將之命名為吉祥巷;劉權之榮歸故里時,鄰里百姓相迎的地方被稱為接貴街……其他還有太平街、福盛街、小東街(皇帝是大東家,宰相自然就是小東家)等。
以“天倪廬”為中心的這片街巷之名,充分展現了一條權力遷升和潑天富貴之路,那些埋首寒窗的清朝學子,誰不垂慕?
其時,長沙人稱劉權之為“相國”,與三貴街相鄰的楠木廳,至今還可見專門用于祭奠劉權之的“相國廟”之遺跡。清朝光緒年間,楠木廳轉手為益陽人、翰林周桂午所有,周將宅第改造成三進四合院式公館。20世紀30年代,韓國臨時政府主席金九租住該公館,在這里艱難地指揮韓國境內的抗日活動。
學著劉權之等長沙往昔學子走在出入是門的小巷深處,人就不自覺地趾高氣揚起來,真還有幾分“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況味,仿若小巷盡頭的那束光便是希望,明日即可登上金榜,往后,長沙又將多出幾條帶有“貴”“福”等吉祥字樣的街巷……
叁
路、道、街、巷是道路分類體系中的核心術語,古時,路是寬敞的主干道(可并行三輛馬車),道為次寬之道(可并行兩輛馬車),街是兩側有店鋪的商業干道,巷則是可以步履輕松回家的小道。
長沙最寬的路是哪一條?不斷新生的路似乎沒有最寬,只有更寬。但長沙最窄的巷當屬?郵政巷了?,毗鄰黃興廣場新天地和黃興路步行街,連通化龍池,長50多米,寬不足1米,狹小處僅能容納一人通行。穿行到此,兩手的擺幅切切不可肆無忌憚,否則,手就很可能要掛彩。
與?郵政巷相類似的還有?太平街內的?孚嘉巷、與潮宗街相鄰的?高升巷和湘春路旁的?西園巷。別看?西園巷只有500多米長,巷內卻有左宗棠祠、李覺公館等7處文物建筑。從?西園巷可以品出,長沙每一條老街老巷都有精妙的故事,概不炫示著長沙的歷史肌理和文化底蘊。
清朝光緒年間的《善化縣志》里附有非常詳實的長沙地圖,像蜘蛛網般密布的街巷被蜿蜒的城墻包裹,類似一不規則的大粽子,城墻上東西南北方位共開了9座城門。東邊是小吳門和瀏陽門;西邊為德潤門(小西門)、驛步門(大西門)、潮宗門、古通貨門(通泰門);南面為黃道門;北面是湘春門和古新開門(興漢門、云陽門)。除了古通貨門和古新開門,各城門都設有門樓、鐘樓、鼓樓。即便東西南北9座城門不對稱,卻是每個方位的正門,進出長沙城的必經之地。每到黃昏,鐘聲在夕陽里回響,似時間輕盈的腳步,迤邐出長沙光陰的故事。
“長沙十萬戶,游女似京都。”南宋時,西瀕湘江的長沙城已南抵南門口,北至湘春門,東達瀏陽門。明朝長沙人口密集、工商業繁榮。繞城7公里的城墻開設了9座城門,即西臨湘江4座、東向2座、南向1座、北向2座。從城門口入城都為寬敞的正街,正街與正街之間有許多橫街,橫街之間還有類似毛細血管一樣的小巷,若把長沙比作一個人,街巷就是整個長沙的骨架、血管。
長沙“老九門”和相連的正街一直到清朝還在持續發揮城市主干道的作用。清末,新開了福星門、碧沙門、太平街的太平門、古潭州街口的學宮門,還有經武門。1917年,時任湖南都督譚延闿下令“拆除古城墻建環城馬路”,長沙城墻和城門大都消逝,像南門口、瀏城橋一樣只空余一個名了。
很多老長沙人的腦海里都存有一幅畫面:滿街林立的店鋪,熙熙攘攘的人流,“頭卡子”喧鬧的馬路菜市場,筒子樓里的家長里短,街邊五顏六色的特色小吃,各種口音的吆喝叫賣聲……差不多一直以來,北正街“老口子”的時光就這樣慢慢流淌著,好像還沒有人不樂意享受這里獨有的安逸、悠閑。
北正街是古時長沙北城門即湘春門正對著的街道。那時,長沙城內南北向的大街有兩條,一為南門正街,一為北門正街。南門正街早在民國時期已修成了黃興路,即現在的黃興路步行街。北門正街南起中山路北至湘春路,一直到前幾年因舊城改造才拆除。
北正街作為老長沙北城的一條主軸,串聯了長沙老巷的龐大系統。進入北正街,旁邊有很多網狀分支街巷,如高升門、千佛林、學宮街、通泰街、民主西街、紅墻巷、潮宗街……或許從這些地名還不能完全看出昔日湘春門的風韻,其實,這一帶一直是明朝藩王的后花園和名僧藏經講道的場所,無疑,也是富人的聚集地。從北正街上“老口子”的做派,多少可以窺探到明朝藩王遺老遺少身上的一些影子。
早年,湘春門口還有湘春塔、關帝廟等古跡。關公最講義道,北正街的“老口子”們玩的就是心跳和義道。民國時期,關帝廟改為辛亥革命烈士祠,但祠里卻依然保留著關公雕像。1924年冬天,湘春路旁的洋油池突然起了一場大火,由大部分北正街“老口子”組成的義勇救火隊員,第一個搶救對象就是辛亥革命烈士祠里的那尊關公雕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之抬到湘春路上,方才避免了將關公那副紅彤彤的臉熏得像臘肉那樣烏漆墨黑。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小吳門車水馬龍、行人如織,酒樓、商鋪、銀行等一家挨著一家,寶南街的手機市場更是生意紅火,各種新潮的手機眼花繚亂,直把人撩撥得心里“嘭地嘭”,欲買一個最新款式的手機把玩。
據傳,春秋戰國時期長沙城內有個“小吳國”。說是“小吳國”很小很小,小得只有百十來人。過去,在小吳門一帶生活的細伢子,經常玩的游戲之一就是扮演“小吳國”的國王。“國”雖小,“王”卻不能喪失體面。一聲令下,八方響應,“王”之威風該是多么令人欽羨啊!
不過,“小吳國”并沒有歷史記載,只存活在長沙民間傳說里。從小吳門進城的路叫小吳門正街,民國初期,街道被拓寬并延伸至湘江邊,名稱也改為中山路。后來修建環城馬路,小吳門和小吳門正街也隨之作古,只是作為一個地名留下。但小吳門卻見證了長沙歷史上一個重要的事件:1949年8月,長沙和平解放,中國人民解放軍浩浩蕩蕩地從小吳門開入長沙,從此,長沙開創了全新的紀元。
肆
作為中國首批24座歷史文化名城之一,長沙歷史遺跡豐富、文化活動繁多。
以太平街、坡子街、潮宗街、化龍池等為代表的古老麻石老街以及其他一批尚存的老街老巷,將長沙的歷史文化、風土人情、市民氣質等展現得淋漓盡致。
城市若是一棵蒼天大樹,那每一條街巷就是大樹的年輪,鐫刻著這座城市的發展脈絡、時代印記。今天,順著西文廟坪旁的修文街、學宮門、東學巷、西學巷等街巷漫步,可遐想當年長沙府學的宏盛;走過銅鋪街、引鋪巷、機坊巷、碓坊里等街巷,仍可窺探工業革命在長沙的萌芽;徘徊在遐齡井、泉嘶井、高井、陳家井等井邊,平昔長沙百姓繁盛的市井生活依稀還可追憶……
“溯怡長于北界,征樂善于南疆。衢通二圣,道接三王。戶皆清泰,人盡賢良。靜樂之民,弦歌向化……”清朝時,黃定臺有感于長沙街巷之名的特點,精心撰寫了一篇《長沙地名賦》,用工整對仗的駢文兼與諧音雙關的修辭手法,巧妙地將登隆街、吊馬莊、藥王街、老照壁等200多條街巷地名嵌入詩句,清晰地勾勒出了清朝長沙城市生活和社會風貌的一幅“清明上河圖”。
不過,《長沙地名賦》僅僅只是寫到了“很小一部分長沙街巷”。1986年出版的《長沙市地名錄》一書中,記載著縱橫交錯的長沙老街老巷1026條。歸納成系列,就是——
數詞序列:一元里,二府坪,三泰街,四端里,五里牌,六堆子,七條巷,八角亭,九儀里,十間頭;或一路吉祥,二倉里,三角塘,四家井,五堆子,六鋪街,七里廟,八條巷,九尾沖,十字橫街。還可接上百花村,千佛林,萬祠巷。
方位序列:東慶街,南湖港,西安里,北墻灣,左東園,右石門,上宜園,下大垅,中和街;或東牌樓,南陽街,西湖橋,北長里,左局街,右局巷,上大垅,下宜園,中山里。
顏色序列:青山祠,藍粉墻,黃泥坑,黑石渡,白果園,碧湘街,烏春巷,紅龍廟,赤崗沖,紫東園。
姓氏系列:史家巷、楊家巷、譚家里、何家坪、王家坪、小喻家巷。
五行序列:金線街,木牌樓,水道巷,火后街,土地坡。
五金序列:金沙里,銀盆嶺,銅鋪街,鐵鋪巷,錫慶里。
……
如今,長沙的老街老巷只余下400多條,一步兩搭橋、平地一聲雷等近700條老街老巷,只能在長沙地名錄的檔案里窺見芳名。
一步兩搭橋位于天心閣附近,西起磨盤灣,東到小樂嘉巷。唐朝之前,該處是水波瀲滟的護城河。唐朝貞元十八年(802年),原京兆伊楊憑貶任潭州刺史兼湖南觀察使。楊憑“尤事奢侈”,其時,龍伏山西北腳下今之天心閣下都正街、古稻田、馬王街、小瀛洲等區域地勢尚低,楊憑因勢利導,開鑿疏浚自然水系,將之建成一座溪水澹澹,山島竦峙,波光瀲滟、水亭煙榭的大型園林曰“東池”。
為了方便城南百姓出入,有人在流入東池的小溪上搭建了兩座一步之隔的小橋,被戲稱為一步兩搭橋。《長沙地名賦》說:“占鰲背而連登,橋聯一步。”清朝中期,一步兩搭橋還在小古道巷里。物轉星移,東池沒了,橋也沒了,這里變成了一條麻石鋪的小巷,即一步兩搭橋巷。再往后,小巷也沒了,空留溫情的巷名。
清朝光緒《善化縣志》載:“高井,城東墻根,定王臺左,井可見底,水注旁穴,投甕入汲,滃然有聲,俗稱平地一聲雷。”不過,在長沙人的傳說中,平地一聲雷的來歷顯然要詭異奇妙得多。相傳,長沙城東墻根下有一口千年老井,忽一日,井里爆震,井壁突易常狀,泉源遂絕,井里滿是綠草,投之以石,其聲轟然如雷,故名“平地一聲雷”,又稱“雷打井”,街以井名。
平地一聲雷巷西起古家巷,東至建湘南路,在定王臺后面,1997年,這里被拆建為住宅區和解放中路立交橋。深秋的夕陽像金色瀑布一樣飛濺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站在解放中路立交橋上展望這片賦有傳奇色彩的街區,“雷打井”早就填埋,平地一聲雷巷已成歷史。可是,偏偏卻有人還惦記著這個名字。前些年,在一項名為“各地最霸氣街名大pk”的網絡提議中,網友們均欣然地列出了所在城市最霸氣的地名,可公認的“全國最霸氣地名”卻獨推平地一聲雷。
《長沙地名賦》文末曰:“化龍得池,雷從平地以騰聲;走馬來朝,日出上林而作賦。”滾滾雷聲從平地騰起,不斷敲打著人們的心弦,多么震撼、卓異!黃定臺不可能想到,不及兩百年之后,他這句詩文里說到的平地一聲雷和上林寺兩條街巷已然消弭。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左一包,右一包,既有餅子又有糕……”這些曾在長沙街頭巷尾流傳久遠的童謠,而今基本上已經聽不到了。緩緩消失的老街老巷,也使得過去很多用長沙老街老巷之名串起來的童謠悄沒聲息地漸行漸遠。
1938年,一場慘烈的“文夕大火”,使得長沙老街老巷幾乎蕩然殆盡。2011年,東魚塘街拆除,連帶也將游擊坪、魚塘街等十多條街巷拆沒了。2012底,南正街、北正街、三公里、柑子園、校正街、老照壁街等一大批長沙老街老巷亦只余下空名。不可阻擋,轟轟烈烈的城市建設浪潮,每年幾乎都有老街老巷正在消失或瀕臨消失。
或許正應驗了一句俗語:“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若要現在的城市一如曩昔,那是不可能的,城市如人,沒有誰可以回到過去。只是,長沙老街老巷先前那些古樸的房子、清幽的石板小路,還有,撐著油紙傘走過的旗袍女子、飄香的糖油粑粑和臭豆腐等小吃,無不令長沙人眷念,難以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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