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邪、不怕鬼的長沙人
長沙人浪漫不羈、激情四溢的文藝才思、娛樂精神,常常讓長沙這座城市在全中國民俗版圖中突出醒目。探究原因,也許一切只因———長沙是個充滿神秘色彩的“鬼”地方。
當然,實際上,世間本無“鬼”,也無“神”,所謂“鬼神”,只是蒙昧時代,因人們對科學一無所知,在頭腦中所產生的一種妄念和幻想而已。但思想處于蒙昧時期的長沙人,對于“鬼神”的觀念和態度,本身就是民俗上應該探討的一件有意思的事。由此也可觀察到長沙人面對不可知的大自然及神秘事物的奇怪觀念和態度,這種富于浪漫的觀念和態度,又賦與長沙人以文藝和娛樂的浪漫詭譎的靈感與才思。
◆鮮明態度:長沙人不怕鬼
受數千年來遠古南楚巫文化的影響,直到20世紀80年代的長沙城鄉,仍可聽到不少鬼故事。印象中的長沙,簡直眾鬼橫行。但長沙民間大眾的生活態度,卻是與鬼相伴,并不怕鬼。
20世紀90年代,在銅官的一次民俗采風活動中,一位銅官張姓老人告訴筆者:“出長沙城,過撈刀河,就會來到我們銅官。夏天夜晚獨行道上時,民間一直傳說有可能會碰到擋路的高大窯神鬼。”張姓老人接著說:“此時,不要怕,只需蹲下身子,將自己的鞋子脫下,把鞋子扔過鬼的頭頂,鬼一看,有東西比自己高,一定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20世紀90年代筆者在長沙進行民俗采風時,一位住在侯家塘會棍術的王爹也說:“一直以來,長沙人并不怕鬼,但萬一碰上了鬼,長沙民間俗信就會認為遇上了鬼的這個人會要“背時”,如果不幸被鬼糾纏上,那會給正常生活帶來更大的麻煩。所以,長沙人對付鬼的辦法是,如果遇上了鬼,一定不要怕。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一個大活人一定要恪守一個總原則:與其讓鬼“尋”你,不如你去追鬼,遇上鬼后,不但不要怕,更要追得鬼為躲人而慌忙逃走。此時遇上鬼的人,因為把鬼追得四處奔跑,戰勝了鬼,反而就會‘行時’。”
筆者的外公羅國旗住在岳麓山,他在面對筆者的民俗采訪時也曾說,他們這輩人在過去路過陰森的墳地或墳山時,讓“鬼”不得不躲開人的好辦法是高聲背誦文天祥的《正氣歌》。于是,在夜晚的岳麓山上,筆者與外公相伴經過山上的墳塋時,一路留下的是“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的吟誦。
以上20年前在長沙城鄉之間進行的民俗采風,目的是調查長沙老人在過去對于“鬼”是怎樣一種態度,以及怎樣對付鬼。今天翻讀1992年的民俗采訪記錄,感覺像是在“打鬼講”,因為世上本無鬼。但從舊日的民俗采風中,也反映出長沙這個“鬼”地方在智識不開的蒙昧時期,與“鬼”相伴的長沙人,因為他們的斗爭精神,在到處是“鬼”的地方,仍然活得有滋有味、有聲有色。因為有了制服“鬼”的辦法,人們對“鬼”似乎并不懼怕。
◆專家觀點:與“鬼”一起玩耍
在采風中,我們發現,實際上,那時的長沙人不但與“鬼”斗爭,更愛與“鬼”在一起玩耍,甚至與“鬼”共舞。
據考證,遠古時期《楚辭》里的《九歌》就是“湘江先民的宗教歌舞”。兩千多年前,屈原眼中湘江流域的先民就與“鬼神”在一起玩耍,原始先民祭祀“鬼神”,既是酬神,更要以歌舞來娛神,“鬼神”可以“降”到人的身上,人也可以通過跳舞唱歌的“巫師”與“鬼神”一起游戲。《九歌》中所記述的祭祀“神鬼”的大典就是讓包括長沙在內的湘江流域的先民們共同參與的一項盛大的全民文娛、社交活動,這是一場“古代鄉土的盛世嘉年華”。楚地巫風中的“神鬼”并不可怕,反而可以與人在一起酣歌狂舞、縱橫恣肆。楚人觀念中,湖南的“鬼”,既好吃又好玩,相當具有娛樂精神,就像現在那些流連在酒吧歌廳、夜宵攤子上的長沙人。這種可以與人共舞的“鬼”其實就是與我們城市始終相伴相生的鄉土背景,并成為我們城市性格的重要文化基因。
長沙人與“鬼”一起玩耍,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長沙鄉間存在大批媚鬼事公的師公子,他們在每年秋后,在草臺上舉行的祀鬼典禮中所唱的“斗雜嘴子”的《鬼舞十七歌》,極具“越策越開心”、飽受巫文化影響的娛樂性。
20世紀20年代,長沙城鄉興起過一股調查民俗、記錄民歌民謠之風,“聯系人鬼之間”的師公子這一社會邊緣群體出現。
據民國時期長沙的報紙記載,每逢夏秋之季,長沙鄉野便常有師公子設臺唱戲以禮神。這些師公子手舞足蹈,敲鑼打鼓,念念有詞,唱詞在今天看來,令人捧腹。這些在當年被稱為“斗逗雜嘴子”的唱詞,今記錄一段如下:
“說九洲,道九洲,九洲橋下水悠悠。太上老君原姓季,孔老夫子本姓丘。老漢今年八十秋,滿嘴胡須白溜溜。人生到此皆須休,好比浮萍水上流。前面又是青絲網,后面又見釣魚鉤。釣的釣,鉤的鉤,鉤來鉤去變泥鰍。張飛殺岳飛,楚霸王后面追,騎去我的馬,老漢吃了虧。諸葛亮見了拔寶劍,要斬孔明!犯了何條令?不應失街亭!姜太公來討保,刀下喊留人……”
歌謠中這種天馬行空的穿越,極富想象力。種種歷史典故,人生哲理,戲劇唱腔,“胡說八道”,包羅萬象,真像師公子們的“鬼畫桃符”一樣,足以令人駭異和開心。
舊時師公子的職業就是既要裝神弄鬼,又要赤膊上陣去“捉鬼”,且看他們在鄉郊草臺班子禮神的“鄉村嘉年華演唱會”上,是如何用“歌詞”自述他們的捉“鬼”經歷的:
“呸呸呸,你是一個什么鬼?家住在何方,到此為哪(那)樁?焚化一炷香,與你作商量,備有酒和菜,胃口并不壞,我為患者作招待。來來來,得錢財,買匹駿馬跑長街,悅來伙鋪老招牌,內有花大姐,紅粉滿珠腮,號稱紅花女,未嫁先懷胎,帶回家去生個胖小孩,長大成人做八臺。美酒滿杯篩,乘興把拳猜:全福壽,再高升,跨馬游街過北京,秋闈一掛榜,高中狀元名,皇帝賜御酒,娘娘代簪纓,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聞。得開懷處且開懷,莫依三徑久徘徊,明月重圓好再來。此間不是長留所,前面風光特別乖。那(哪)里好?揚州好,揚州好地方,腳盆裝菜缽裝湯。罷罷罷,休休休,不要留不要留,留在此處結冤仇。如果再不走,法師脾氣丑。打你屁股九十九,數也不會數。絲掛絲,柳掛柳,皮肉開花活不久,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罷休。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
看吧,先禮后兵,軟硬兼施,威逼利誘,胡蘿卜加大棒。世間不會真有鬼,假使有鬼,那鬼聽懂了師公子的這般說法,豈不是既害怕又歡喜,乖乖就范,跳到師公子“盤”里去?這就如同1916年的長沙《大公報》副刊上刊載的《長沙竹枝詞·退白虎》中記載的“吮血磨牙惟白虎,也貪花柳愛揚州。巫師解得眈眈意,造就花盤送遠游”了。
所謂鬼神,無非就是在科學不昌明時代的一種觀念上的謬誤。按照馬克斯·韋伯的觀點來說:“現代化的過程,就是祛魅的過程,人從蒙昧的狀態變成理性精神主導的人。”顯然,長沙城從民國時期開始的現代化的努力,在今天已基本實現。鬼怪早就不再成為絕大多數長沙人的信仰,而巫文化影響下的長沙,在現代商業時代,其娛樂精神因巫文化的“祛魅”似乎得到更大的張揚,長沙娛樂文化的發達,長沙有“娛樂之都”的美稱,或許即種因于此吧。

筆者曾采訪湖南省文聯著名民俗專家李鳴高(林河)先生,李鳴高先生稱:其實比屈原的《九歌》更早,湘江流域的先民,早在七八千年前就已經與“鬼神們“在一起玩耍了。李鳴高稱,當年他在長沙市文物考古工作隊時,曾經發掘過長沙南托大塘文化遺址,在這處新石器時代的遺址中,有一片碎陶片,上面依稀繪有湘江旁,先民們在湘江河谷間種植稻谷,且在野外與“鬼神”一同娛樂的畫面。最讓他驚喜的是,在湘潭堆子嶺一片碎陶片上,繪有一個戴著面具舞蹈的人形,李鳴高認為這就是湘江畔與”鬼“共舞的“儺”。
李鳴高先生數十年來一直致力于巫儺文化研究,國外學者也常通過他的引薦來到湖南一些民間風俗演示現場觀摩湖南儺戲,以此進行民俗研究。李鳴高稱,就在離長沙城市不遠的東邊和北面鄉村也有好的儺師,與“鬼”相關的巫儺文化,其實一直就在暗中滋漫長于離湖南省會長沙很近的鄉下。
◆長沙竟有一群希望碰噠“鬼”的角色
E時代的來臨,網絡的發達,越來越多的長沙時尚人士開始關注本土的文化,從研究每一處報紙刊物介紹的古街巷、古建筑,到現在竟然也開始尋找他們認為的長沙“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網絡上,有時人們會遇到“長沙”或“湖南”字號的尋“鬼”人士。
一些網絡人士拍攝到了長沙附近“彈四郎”的儀式,甚至找關系,去了解長沙一些建筑工地開工時的“殺牛”奠基儀式。直到今天,在長沙一些建筑工地,來自鄉村的工人和基建包頭,甚至是在建筑現場作法的師公子,他們的內心其實并不相信“神鬼”,但人們在建筑開工這樣重大的具有安全要求的事項開工前,仍堅持要守古老規矩,講求固定的開工程序,祈求萬事平安的心理安慰,同時也從上到下提醒該做好安全措施。我們在長沙一處大型建筑工地進行民俗采風時,有建筑包工頭向我們更抱怨,現在長沙工地開工時,已經不如早幾年更講求形式了,就算是在開工奠基時,殺一頭公牛,也變得越來越偷工減料。過去是花大幾千元買頭牛專門用于做法事,現在經常時由農貿市場商販牽一頭牛過來,殺一刀取血,然后付給牛主千元左右,即算達到儀式的要求。有位姓石的建筑包工頭稱:迷信當然不好,但帶有原始荒蠻的習俗,在城市現代化進程中普遍消失,他們有時也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惆悵。或許這是自作多情,但虔誠做過法事,同時做好一切安全措施,認真進行安全檢查,對于提醒民工要安全施工還是起到了一定的心理安慰和暗示的積極作用。
長沙地區除求神拜佛等佛教和道教的宗教活動外,在我們進行民俗調查時,也發現,長沙民間還存在一種完全民間的非佛非道的原始“拜老爺”習俗。數年前,在南門口外仰天湖向東南路往識字坡前行路旁,就有人搭過一座無名小廟,掃把塘(即天劍路)、裕南街等南門口外的扒手及盜竊犯,即成群結隊前往拜祭。對于城市中邊緣人群的生存和生活狀態,以及他們的心理需求,我們其實一無所知。這樣“秘密”的“拜老爺”活動,如果善加利用,對于矯正這些底層邊級人群的不良行為,或許有一定的規范作用。
此外,在烈士公園北面山坡、湘江大道旁及波隆立交橋下,仍不時有益陽南縣一帶花鼓戲在表演,在這些鄉間的原始花鼓戲中,也經常會保留有一定的來自遠古的巫風。原在湖南省藝術研究所研究戲劇的凌翼云先生稱:在花鼓戲的打鑼(儺)腔中,確實吸收有酬神娛神的遠古儺音。
近年來,長沙夜生活中發達的歌廳和酒吧等娛樂夜店,也一直有巫風神韻在時尚的酒影燈光里流淌,因為巫風的精神內核,人們在酣歌狂舞中讓生命自由地奔放與舒展,在酒吧的歌舞場中,他們完全地把自己投入到娛樂中,其精神也得最徹底的釋放,這是巫風在現代都市中的投影。當然,這與尋“鬼”已完全無關了。
◆民間記憶:把鬼趕出長沙城
在長沙,很多老人在我們的民俗采風中,基本認同,長沙在過去確實是個“鬼”地方。在舊社會,尤其是“文夕大火”前,長沙確實曾經巫風熾烈。
長沙市第八中學離休教師浣官生幼年時在長沙城內和城郊羅漢莊目睹的兩次“沖儺”場面,印象深刻。
浣老師介紹:長沙人沖儺一般使用一個七八人的班子,配備鑼鼓、嗩吶等樂器,并要殺“夜豬子”。“儺公”并不戴面具,也不化妝,但戴道師帽、穿道師袍,會唱能舞,在火盆上跳來跳去時,頗具功夫。附近居民往往前來觀賞“沖儺”,以作閑暇時的熱鬧娛樂,并常會品評道師身段(舞姿)是否好。抗日戰爭結束后,長沙城鄉會沖儺的師公子已經不多,隨著民智漸開,民生凋弊,后輩想學沖儺,但沖儺要求高,難度大,賺不來錢,學習這一法術的人也就日漸稀少。新中國成立后移風易俗,在長沙近郊,會沖儺的人已經少之又少,現在長沙鄉間留存的多半只是些僅會玩“嘀筒子”奠土的法師而已。浣官生也指出,當年他父親在民國時期患上了肺病,因沖儺延誤了病情,其實肺病最需要的是靜養。
湖南日報已故的諶震先生,在生前接受我們的采風調查時稱,在舊日長沙,他曾找過“排教”來替骨折的女兒療傷。“排教”是會“法術”的排客。諶震認為,這些法術其實多半來自于艱苦的放排生活中,代代相傳積累下來的一些可能有效的實踐經驗。故而“排教”確實用很快治好了他女兒手臂的骨折。
◆文字記載:把“鬼”趕出長沙城鄉
漢以來,長沙城所在的湘江流域“鬼”不絕書。《漢書》《后漢書》等多種書籍和多位文化名人均論及湖南地區巫風熾烈。當然,最為貼近湖南巫鬼事實的記述,一直以來首推王逸在《楚辭章句》中所記的:“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
至民國時期,"鬼"這個農耕文明生長起來的事物,從農村向城市滲透并占領了長沙這座城市。據載,1938年“文夕大火”前,長沙城內就有300多個皮影戲班子,當時,皮影戲班子的實際用處主要是用來酬神的。
世上本無鬼,盡是人在鬧。 軍閥統治時期的長沙,張敬堯、趙恒惕等人向鬼神求雨或者祈晴,都曾把長沙城鬧得沸反盈天,烏煙瘴氣,甚至臭名遠揚。
鄒欠百在1935年《長沙市指南》一書中說:“楚俗:信巫鬼,重淫祀,為一般之通例,迷信之事,不勝枚舉,其間最愚而最可憫者,莫如患病不信醫藥,爭趨神廟,祈茶敕水,搖簽卜卦,委其生命于鬼神,雖死而不惜。甚有召巫師(俗稱師公子)設壇,至家畫符,手舞足蹈,磔牲造船(或曰造盤),謂之‘沖鑼’;延道師誦咒驅魔,謂之‘退白虎’;請法師制煞,謂之‘開符立禁’;或扛神打猖,謂之‘走馬腳’(鄉間最多,城市較少),或誦經解罪。種種怪象,不一而足,至其所取報酬,必以三為節,例如三千三百文,三元三角之類。”
當前,離我們最近、關于長沙巫風甚熾文字記載的是抗戰爆發后,“文夕大火”前,全國知名文化人來長沙后的留下的日記記錄或日后追憶。比如,常任俠在日記中就寫道:“(1938年9月)16日,星期五午,抵長沙,下車寓青年會……長沙習俗,其猶有蠻習遺留者,據余觀察,約有數事。一為喜嚼檳榔,其味枯澀。二為好戴環圈及藤制約腕。三喜以布纏頭……四最忌言龍虎鬼。謂府正街為貓正街,以府、虎同音也。謂燈籠街為亮殼子街,以籠、龍同音也。謂倒霉為碰到鬼,罵人亦曰見鬼,此皆民俗學上足資研究者。湘人宰雞羊豬宴客,必在神廟前,血流階前石上,托神之名宰之,去自不敢殺害生靈云。”
湖南省社科院劉泱泱在《近代湖南社會變遷》一書中,在記錄下民國時期,巫風熾烈、尚鬼信巫的種種情形后說,長沙的巫風當中雖寓有民眾娛樂的成分,但往往流于迷信,成為束縛人民、阻礙社會進化的一條粗大繩索。
于是,走在近代化及現代化進程的長沙努力將“鬼”趕出長沙城,“趕”的方式有:歷次民眾革命風暴對神權迷信進行掃蕩和沖擊;近代廢科舉,興學堂,開民智,也使一些“神靈”失去了安身立命之地;同時西俗東漸,婚喪禮儀的變遷,使不少避邪驅煞的鬼神迷信失去寄托。而科學技術的發展和科學知識的宣傳普及,更是與神權迷信作斗爭的強大而持久的動力。當然,當前現代化的進程中,在科學發達的時代,更是把昔日的“鬼神”幾乎悉數趕出了長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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