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生
人的出生,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恰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其實人在尚未呱呱墜地之時,民俗之光即撫愛著肚內胎中的他(她)。一旦降生人世,沖破“母難”煎熬,獲得新生,新生兒即成為人世界最寶貴的禮物,最值得慶祝的事情,人們,尤其是家庭家族成員,便會以各種民俗方式保護、養育、滋補他(她)的成長。而最富地方文化特色的民俗,也隨同嬰兒的到來,放出光芒。
1.求子的禱祝
◆送子觀音、碧霞元君
在鄉土中國文化懷抱中的湖南長沙,和全國各地一樣極其重視子嗣傳承。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封建禮教當然影響人們至深,更何況不管怎么樣,一家人總得有個子女,這個家才算完整。長沙本土在20世紀80年代計劃生育政策執行之前,又曾流傳有“男女都一樣,冇得又不像”的民間趣語,先能生育子女這才是新婚夫婦之“急”。

如果沒有立即懷上子女,尤其女方,此時心急的她們,在現在是到醫院看病,實在不行,或會尋求制造試管嬰兒。舊時,人們無科學知識,采取的是各種民俗方式求子,其中最為主流的求子方式就是求神拜佛。過去,文運街旁玉泉山香火極其旺盛,一小半原因,是民間傳說,玉泉山所立的“白衣觀音”求子相當靈驗。觀音變相極多,白衣觀音是“專主祈嗣生育”也就是負責送子的。觀音一年之中有三個生日,其中陰歷二月十九觀音誕,是長沙城鄉最為崇信的求子日。據民國長沙舊報記載:“二月十九,是日,玉泉山水泄不通,上香掛幡者絡繹之絕,求子者最多。”

有人誤會長沙北門外北二馬路東岳宮后殿所奉送子之神,亦為觀音。其實,這是道教的送子神仙“碧霞元君”。東岳泰山主生,南岳衡山主壽。東岳泰山“主生者”,即為泰山女神碧霞元君,“長沙城內祈嗣者亦多前往東岳宮祭拜者,祭拜之期則為四月初八”,這則民國報紙的記載道出了長沙北二馬路旁的東岳宮之所以一直以來香火不弱,以至該宮能保留到今天,香火不絕的原因。求子畢竟是不少未孕夫婦的巨大祈望。
◆元宵麒麟送子及中秋南瓜
胡樸安編撰于20世紀20年代的《中華全國民俗志》,早成中國民俗經典之作,其中收錄有《長沙新年紀俗詩》。其中有一首吟道:“婦女圍龍可受胎,癡心求子亦奇哉。真龍不及紙龍好,能作麒麟送子來”。說的是舊時長沙城內,元宵舞龍時節,“婦人不能生育者,每到龍燈到家時,加送封儀,以龍身圍繞婦人一次,又將龍身縮短,上騎一小孩,在堂前繞行一周,謂之麒麟送子。”
又,長沙在中秋節時有在中秋夜偷南瓜之俗,詳見第二章“歲時紀”。
◆酸男辣女及尖男圓女
女方既已懷孕,中國歷來即有通過夢兆及胎狀預測胎兒男女性別的俗信。《詩經·小雅·斯干》,即有通過女子懷孕后夢見熊羆預測所懷為男,夢見虺蛇為生女之兆。至今長沙亦有通過孕婦之夢,占卜所懷之胎為男為女的俗信。長沙俗信以為凡夢見大蛇,即為生男;蛇越大,此兒誕生后越有出息。
不過,以孕婦懷孕后喜歡食用的食物味道來判斷生男女生的俗信,在長沙地區更是廣為流行。長沙地區一直流傳有“酸男辣女”之諺,這一俗信,見于晚清湘人記載,一直流傳至今。“酸男辣女”說的是孕婦若特別喜歡吃酸味食物,預兆將來所生應為男孩;喜歡吃辣則預示將生女孩。往往有驗。

又,在長沙地區亦流行居民通過孕婦懷孕晚期腹部呈現形狀判斷男女的俗信。孕婦腹部呈尖形者,人們判斷為當生男孩,腹扁圓者所生則應為女孩。而孕婦臉上形狀也成判斷依據。一些人認為女性臉上起斑起花多者生男,而臉上反更顯光瑩潔凈者則多生女。
2.新生兒的慶祝
◆ 新生兒之誕:抱雞報喜
新生兒呱呱墜地,人的一生自此開始。對于新生兒的到來,尤其當他(她)是新婚夫婦所生初生子時,更給一個家庭、一個家族增添了無限喜氣。

長沙傳統禮俗認為,生育子女,稱“添喜”,如是男孩,更稱“添丁”,有人就此點燃燈盞、贈送大米,說:從此“添丁進糧”,反映的是鄉土社會重男輕女的舊觀念。
古代經典《禮記》即記載,兩千多年前,中國已有“懸弧”“設帨”之禮俗。不過綿延流傳兩千余年后,長沙地區新生兒誕生禮儀猶見初誕“抱雞報喜”之俗。
舊時長沙,新生兒出生后,新生兒父親須懷抱一雞,興沖沖奔往新生兒外婆家報喜。生男孩,所抱雞報喜之雞應為一只威武雄壯的大公雞,生女孩則為母雞。
長沙之東瀏陽,地域較封閉,“報喜”之禮“額外一條筋”,生男嬰者,攜茶前往岳家報喜,女嬰則以酒代之。時至今天,瀏陽仍保留有“茶伢子,酒妹子”的俗語。望城新生兒報喜,也有送茶、酒者,舊時還須加姜,稱“報姜酒”。
抱雞報喜外,女婿前往岳父母家報喜, 當然還要攜帶因“添喜”而煮的紅雞蛋數個甚至上千個。更有闊少爺家提上雞鴨肉魚海味等,前往岳家報喜。酒、鞭炮、蠟燭等物更幾乎為長沙一些地方報喜者所必備。
因新生初誕前往岳家報喜,必須燃放鞭炮,須敬酒,甚至還須點燭。
燃放爆竹,有規矩:生男孩,從院外往屋內燃放;女孩則由屋內往院外放。俗信女生外向,終究是要嫁出去的。
岳父母家收下紅蛋等禮物后,一般會以更多雞蛋回贈。長沙城郊岳父母家多以米潲水換取女婿贈酒,更回贈紅、白糖各一包,又有面粉、面條等物。長沙西鄉和瀏陽,給岳父母報喜之余,亦多不忘向媒人報喜,雅稱“砍梅樹”。
不過,舊時長沙,因醫療條件及育嬰科學極不發達,生育風險極大。長沙老話一句言新生兒生育是:“兒奔生來娘奔死,僅隔閻王一張紙”。因生育死亡率極高,民智又未開發,長沙民間俗信竟把生育時母嬰死亡歸咎于“血湖鬼”(又稱“生產鬼”)作祟。由此,長沙地區曾流行種種千奇百怪的巫術:有用竹棍捅穿屋頂蓋瓦者,有在窗外鳴銃以為可嚇跑“血湖鬼”者。甚至有人家把黃牛黑豬一類動物趕進產房,大燒桐油紙傘更是常見。名堂搞盡,收效卻甚微。20世紀30年代前后開始,尤其何鍵主湘時期,長沙大力推行及普及新法生產,宣傳科學生育常識,對城鄉穩婆集中培訓,大大提高了長沙城市新生兒的出生率,但其時并未深入廣大鄉村,因此農村生育巫風仍然興盛。直到新中國成立,醫藥下鄉,長沙廣大鄉村才大為普及新法接生。
民國時期,湘雅醫院護士已經開始用科學新法育嬰,開湖南一時風氣。
在因婦幼衛生保健水平低下,生育極難得到安全保證的舊長沙,為提高新生兒的存活率,老長沙人一度稱新生兒為籮伢子、牛伢子、狗伢子,甚至直呼為賤伢子。剛剛生育他們的母親不敢也不愿承認自己就是孩子的母親。她們說,這些孩子是籮筐生的,故稱籮伢子。有的小孩是牛生的、狗生的,所以叫牛伢子、狗伢子。她們認為如果給小孩取賤名,如狗伢子、牛伢子,或像長沙河西望城坡一帶故意把妹子叫做伢子,伢子叫做妹子,性別反轉,新生兒會更容易養,更不會被邪魔外道看上,遭遇糾纏傷害。
舊時為什么有小孩叫做“籮伢子”或“籮生”?抗戰時期,著名作家田漢曾奉養其母易克勤在南岳住了7個月。借此機會他為母親作了一份口述實錄《母親的話》。
易克勤稱,舊時長沙東鄉生養小孩十分困難,小孩常因病夭亡,為保佑小孩順利生長,竟形成了把剛生出來的新生兒穿過沒有底的籮筐,有的則穿過家中灶膛的習俗。其用意在于這個新生兒并不是母親所生,而是籮筐或灶膛所生,新生兒的小名也就取名叫“籮伢子”或“籮生”“灶伢子”等。有的所生幾個小孩都被大人抱著穿過籮筐,最小的那個會叫做“細籮伢子”。
民國長沙報紙更記載,舊時長沙也有人家在新生兒將要呱呱墜地之前,先準備一只公雞養在孕婦床下。入夜即用籮筐蓋住公雞。在新生兒“洗三朝”時再把蓋過公雞的籮筐做蓋在小兒頭上動作,這樣的新生兒也會取名為“籮伢子”。
◆三朝之祝:請嘗紅蛋
新生兒出生三天,和全國各地一樣,長沙例有三朝之祝,當然儀式頗具長沙特色。
完整的“三朝之祝”,在長沙包含洗三朝、打三朝、吃三朝三大儀式。
三朝之祝,參與人員多為家庭成員,多在家中舉行儀式。新生兒為關注焦點,外婆亦居尊貴地位。
此前,新生兒將誕之時,外婆早將用絲織物縫制的多件襁褓,送往將生已妊女兒處,稱催生衣。當新生兒呱呱墜地后,外婆又會送去已縫制好的嬰兒鞋襪、涎兜、首飾及搖床、坐欄等嬰幼必需用品。富裕者,為補貼女兒,更會奉贈肉、魚、酒、點心等,甚至為慶祝客人而包辦酒席亦由外婆做東,“三朝酒”長沙亦俗稱“外婆酒”。
三朝日,即嬰兒出生第三日,古時即有慶祝儀式。洗三朝之俗,起源很早,南北朝時就有記載。此外,唐玄宗楊貴妃為新生兒“洗三”更載之于史。按老長沙習俗,三朝洗嬰,先以艾葉水煮雞蛋若干,稱艾水蛋。完整的洗三朝禮俗,民國初年報紙記載稱:洗三朝,常以燒熱艾葉水及蛋,盛于銅盆(或腳盆)中。又在一旁另置紅蛋、秤砣、吉祥錢、桂圓、紅棗、花生等物。先由外婆或由接生婆唱頌吉祥語句的禱祝詞,從外婆到家人,依次將旁置的紅蛋、吉祥錢、桂圓、花生等一一扔入盆中,并往盆中添入小碗冷水,稱“添盆”。添盆完畢,外婆(或接生婆)試水,水溫合適,即抱新生兒入銅盆中洗浴,邊念:“先洗頭,做王侯;后洗腰,長得高……”等吉祥祝詞,此稱“洗三朝”。
隨后從盆中選取一枚煮好的雞蛋,剝殼后(也有不剝殼的),用雞蛋滾擦新生兒,從頭至身,頭額及屁股尤其會多滾,此儀式稱“滾頭蛋”,亦俚稱“滾屁股蛋”。“滾屁股蛋”特別受重視,多用來贈送親友久不懷孕的婦人以作“引窩蛋”。長沙俗信:未孕婦人吃了這個“滾屁股蛋”即“引窩蛋”,可迅速得子。做外婆的必須給參與“洗三朝”的接生婆及參與洗兒的家人婦女打紅包,稱“洗盆錢”。盆中艾葉蛋,參與洗兒婦人可分而食之,余蛋亦贈給隔壁祝賀人家。
“洗三朝”時用艾葉洗澡水,舊時俗信可治小兒多動癥,故常有大人引導小兒在此盆洗手。
新生兒洗過三朝,穿戴上外婆家贈送的衣冠及首飾。此時趁機給新生兒喂黃連甘草湯,今天則為四磨湯了。
舊俗,“洗三朝”之后,家人會拿鏡子一面、竹籮篩一個,擂搥一個或條刷一扎,用鏡子照新生兒,外婆更用擂槌或條刷輕擊小兒,長沙、湘潭地區更須唱祝詞:“天大地大,毛毛膽大;落地生根,青花綠焰”,以此禱祝新生兒經過“打三朝”之禮儀后,可膽大且健康成長。
之所以用鏡子,老長沙人說:鏡子可照破邪祟,祓除不祥。而擂搥或條刷的輕打可令嬰兒膽壯,使邪魔歪道不致糾纏新生兒。
“打三朝”后,大人抱新生兒敬謁祖先神位,參拜天地,再抱給家中長輩看。長輩除父母外,都會打紅包給小孩,稱贈給新生兒出世“見面禮”。
洗三朝、打三朝后,會設酒宴款待家人,規模不會太大,酒宴亦不豐盛,多由外婆出錢,故“三朝酒”亦稱“外婆酒”。所有吃三朝酒的家人,均會獲贈洗三朝艾水蛋或贈給紅蛋,鄰舍亦多贈予紅蛋。
2000年初,筆者一位家住東屯渡的同學在湘春路湖南省婦幼醫院生育。“三朝”那天,筆者前往探視,正遇小孩爺爺奶奶用鏡子照新生兒,用條刷輕打新生兒,并唱“天大地大,毛毛膽大”……所行儀式和所唱謠諺,和民國初年老報紙所載習俗一點不差。如有不同,則是新生兒父親臉上已被好友涂上紅色印油,稱“打紅”。此俗久已存在,民初報紙未記而已。
長沙城區和郊區,新生兒“洗三朝”時亦有一些地方將籮篩覆蓋其身體的儀式,籮篩上須輕置算盤、剪刀等辟邪物件,同時更放置一根“一頭劈開的竹子,稱趕雞棍”。長沙一些地方即有在“洗三朝”及拜過祖先后,戲以“趕雞棍”擊打外婆之俗,下面詳述。
◆為防臍風,戲打“外婆”
舊時,“三朝”前后,長沙會對“臍風”(長沙俗稱“抱雞婆風”),特別緊張和警惕。
晚清民國,直到新中國建立之初,長沙新生兒初生后,最讓母親及家人感到害怕的是新生兒突發“臍風”。
臍風,也稱臍帶風,長沙亦俗稱“抱雞婆風”。患病原因據說是新生兒出生時以舊法接生,剪刀未進行嚴格消毒,以致小兒出生后“七到十日內”,多半臍帶發炎,甚至破傷風發作,忽然“肢體抽搐、牙關緊閉、角弓反張”,以致突然 “夭折身亡”。
臍風于新生兒為害最烈,成為舊長沙新生兒夭亡的最大“殺手”之一。據1940年湖南衛生實驗處不完全統計,由于舊法接生,婦女每年死于分娩者約1.57萬名,嬰兒死亡21萬名,并稱嬰兒死于臍帶風者約占35%。這還是湖南婦幼衛生保健事業早已起步、對婦幼衛生保健事業已有認識之后,晚清民初的情形當然更加惡劣。
長沙城鄉,舊時多有在新生兒剛滿三天時大辦“三朝”的風俗。除流行用小竹條(俗稱條刷子)“戲打”新生兒,稱“打三朝”,唱頌“天大地大,毛毛膽大;落地生根,青花綠焰”的風俗外,有一些人家更在為新生兒“洗三”“打三”后,“膽大妄為”地使用“趕雞棍”(竹棍一端稍劈開三四縫,長沙鄉間俗稱“響撩刷把”)“戲打”(非真打)新生兒“母親的母親”即外婆的怪俗,俗稱“打抱雞婆”。民間市儈認為用響撩刷把“戲打”在“三朝日”最尊貴的外婆后, 新生兒便不會得可怕的臍帶風,即“抱雞婆風”了。
此舉在20世紀20年代末即被認為十分可笑。當時長沙舊報紙就說這是“必須革除的惡習”。
“打抱雞婆”當然無法起到防治“臍風”的作用,它從側面再次表明:要使新生兒健康成長,普及和發展婦幼衛生保健事業是惟一途徑。20世紀30年代,何鍵統治湖南時期,長沙曾大力推行“新法接生”,但民國時期衛生事業的發展,多半集中于省會城市一隅,廣大鄉村及縣城的婦幼衛生保健仍然得不到保障。直到新中國成立,婦幼衛生保健事業在城市和鄉村全面推行,婦嬰健康才得到真正保障。
◆黃連開口,先苦后甜
老長沙,新生兒喂養亦有一定禮俗及方法。
新生兒一般三朝前后,開始喂奶。喂奶之先,一般家庭會讓新生兒先喝黃連甘草湯“開口”,此藥又可預兆新生兒人生“先苦后甜”。今天新生兒開奶前,一般先喝四磨湯,醫院可提供專門的中成藥。
一些新生兒母親奶水不足,從舊時至今,長沙多用鮮鯽魚或豬肘子熬湯等法,為新生兒母親催奶。
此外,新生兒出世后,家中多會及時處理新生兒胞衣。長沙地區一般裝在瓦罐中,扔于水塘之內。瀏陽、寧鄉等鄉下,亦有埋于附近偏僻山丘之中的做法,少數人家竟有埋于自家床底者。
3.滿月、周歲及命名
關鍵詞:滿月剃胎發、出窩、黑鼻子狗伴墻走、賤名、正名、石頭干娘、寄名于廟、周歲抓周、與鯉魚親嘴
◆滿月剃胎發
新生兒滿月,在長沙地區普遍舉行滿月禮,滿月禮除比三朝更大范圍的親友向新生兒贈送禮品,大說祝詞,及主家請吃“滿月酒”外,在長沙地區另有剃胎發、出窩、替新生兒起小名等禮俗活動值得關注。至少新生兒滿月這一人生禮俗,遠較“三朝”禮從意義和功能來說都更豐富。
無論舊時還是今日,在長沙,新生兒無論男女,一到滿月之期,新生兒母親“月子”已經坐足,可以出門。家人也讓新生兒在滿月之日舉行剃胎發儀式。剃胎發時,有的人家會要求理發師傅連新生兒眉毛也剃去,以使眉毛在以后長得濃黑整齊,擁有濃眉大眼的福相。
新生兒剃滿月頭,一般人家不會要求將胎發全部剃光。一些人家會要求理發師將頭頂囟門(氣門)周圍一寸見方的頭發留下,稱“孝順發”,據稱,留有孝順發后,一可保護小兒囟門,二留下此發者,多會孝順父母長輩。近年,長沙亦有新生兒在家長要求下故意在頸后留一撮頭發,長到一兩歲時,這撮頭發甚至可以結成小辮,據說留下這撮頭發后,就是閻王爺也搶不走小孩,此發舊稱“鬼見愁”。這一留發風俗當為外來風俗進入長沙。理發師剃胎發,主家一般多贈以紅包,理發師亦多說吉祥祝福語。
有意思的是,新生兒滿月剃落的胎發,舊俗并不能隨意處置,多會留一撮供于神龕,有的竟藏于屋梁之上,裝之紅包封中等等。前幾年,長沙梓園路等處有以胎發專制胎毛筆者。
滿月之日,長沙人家還多會置辦滿月酒,宴請送禮的親朋好友。少數人家為夸耀“弄璋之喜”,有大肆鋪張操辦者。
◆出窩酬神回娘家,黑鼻子狗伴墻走
為新生兒辦過“滿月酒”后,對于剛生育的母親和新生兒,最高興的事情是終于可以“出窩”,呼吸新鮮空氣了,這也意味著我們那含辛茹苦的母親們可以稍微松一口氣,新生兒“最難帶”的一段時日已成過去時。
此時母親必選取吉日,或就在新生兒滿月當天,抱攜新生兒出行。舊時她們一般會前往新生兒外婆家小住一段時日,稱“出窩”,這是做母親的最為高興的時候。
晚清民國時期,住在長沙城內婦女,“出窩”時一般會要先到廟中酬神。之所以要入廟酬神,是因舊時長沙民智未開,多數迷信。婦女懷孕后,往往在新生兒出世前兩三月前往天心閣城墻下朗公廟求符。朗公廟之符,有佩戴身上者,稱保身符;有在將生產時焚燒吞服者,稱催衣符;有粘貼門窗之間者,叫平安符。更有在求符之外,在朗公廟求三角形紅布小旗供奉在家者,稱“請令旗”。求符者在新生兒滿月“出窩”后,用三束清香酬神就可以了,請令旗者另需宰殺雄雞一只祭神。這一風俗,在新中國成立后自然消失,朗公廟也在2000年前后拆建成蔡鍔南路一段,舊時風俗當然無人知曉。
母親在朗公廟拜過神后,多會帶“出窩”新生兒在長沙城內熱鬧街頭游走,或直接前往娘家,即新生兒外婆家小住一段時間,這已成為民俗慣例。
長沙市內八角亭旁魚塘街有條鄂省巷(今天這一帶都已成為九龍倉工地),舊時所住多為湖北人。久已生活在長沙的湖北人新生兒滿月風俗,與本土生長的長沙人幾乎相同,只是新生兒做完滿月酒,母親抱新生兒“出窩”回娘家時,舊時必須將新生兒鼻子上涂上黑墨,稱“黑鼻子看家婆(即新生兒滿月出窩看外婆)”,歸來時又在鼻子上涂紅色,稱“ 紅鼻子看奶奶(即新生兒回祖母家)”。“黑鼻子”看外婆風俗,自然讓街上人們認為新鮮,留下了深刻印象。長沙也流傳有“黑鼻子狗伴墻走,一走走到道門口……”的兒歌。
筆者小時候住在魚塘街時,就聽到街上老人說起,長沙話中所謔稱的“黑鼻子狗伴墻走”,指的就是魚塘街鄂省巷內的母親帶新生兒“出窩看外婆”時,鼻子被點上黑點而有的謔語。此俗在長沙隨著人口的變化,已經不存。
◆拜石頭干娘,寄名于廟
舊時長沙,人們抵御災害和病患能力相對較弱,尤其新生兒抗病能力更差,病殘率和死亡率相當高,新生兒存活率自然極低,靈物崇拜及辟邪活動異常豐富。老長沙民間為祈求幼兒平安順利成長,還有一套十分奇特的納吉操作。
有為孩子拜干爹、干娘,求吉辟險的風俗。湘潭韶山沖出了個毛澤東,毛澤東在幼時,為保佑其順利成長,其母親特意為新生兒毛澤東拜石頭作干娘,毛澤東小名亦稱石三伢子。此則故事,眾所周知。
也有送新生兒到寺廟道觀做寄名和尚或寄名道士者,新生兒當然并非真出家,而是請和尚為孩子取個僧名或請道士給孩子取個法號,拜其為師,祭祀一番,小孩家一般取回一些小飾物佩戴即可。民間普遍相信,小孩寄名寺廟道觀,會有法力無邊的神佛保護幼兒。田漢母親易克勤所生第一個孩子因臍帶風夭折。六年后田壽昌(即田漢)出生。為保佑田漢能順利成長,易克勤把孩子特別寄在廟中觀音菩薩名下做個小徒弟,田漢小時乳名因此叫作“和兒”,就是和尚的意思。九歲前后,田漢因寄名觀音名下,不能蓄頭發,長年剃一光頭,當他到長沙東鄉(即今長沙縣)上杉市讀書時,同學常嘲笑他是和尚。從上杉市回來后,田漢堅決要留頭發。易克勤只好帶他到金龍寺和真人廟贖名。

此外,滿月前及滿月時,長沙多有給孩子戴長命鎖、穿百家衣,吃百家米,戴各種各樣護身符以保孩子健康成長之俗。“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保佑孩子健康成長,遠離災禍,得吉獲福,當時人們往往拜倒在神佛木偶之下。
長沙半湘街舊有娘娘廟,其門柱刻有“敕封孝烈靈妃圣母”字記,殿內奉有主管小兒麻痘的三尊娘娘像,香火極為旺盛,舊時麻痘危害小孩之烈可見一斑。此廟毀于1938年11月的文夕大火。后再未恢復,一則因抗戰爆發,人們無暇他顧,二在抗戰勝利后,為小兒種牛痘之術漸漸普及。娘娘廟后在新中國成立后一度改為半湘街小學。
◆抓周試志,與鯉魚親嘴
除滿月酒外,長沙人還講究在小兒一周歲時辦“周歲酒”之俗(也有為新生兒辦“百日酒”之俗,情形也相當熱鬧,但很多人家既辦周歲就可不辦百日酒,辦百日酒有的不對外辦周歲酒。目前在長沙市辦百日酒者已越來越少)。
多有人家在為小孩辦“周歲酒”時,為新生兒“開葷”。就是把煮鯽魚或鯉魚之湯汁,涂于小兒唇邊。個別鄉下竟有用活金絲鯉魚讓小兒親嘴求吉者,今天看來,殊不合衛生要求。
辦“周歲酒”同日,亦流行讓新生兒“抓周”。“抓周”之俗流傳久遠,至今仍在長沙地區風行。

不少人家在新生兒滿周歲“抓周”時,將筆墨文具、官印、算盤、賬本、紙幣、針線、胭脂、口紅、食物等陳列盤中,讓新生兒抓取,以測嬰兒志向及未來發展前途。
望子成龍的父母,多認為抓周時小兒取官印,預兆未來或會當官;取秤,今后經商;得食物者,未來家境富裕、不愁吃喝等等。以現代思維論,小兒取物完全是一種自然應激反應,多屬偶然,但舊時長沙的父母在傳統神秘思維主導下,多認為小兒取何物與他今后發展方向密切相關。此后父母多會刻意在此預兆方向上努力培養子女,使他們果真朝此領域發展。有取得成功者,便以為靈驗。
4.收魂、斷嚇、夜哭郎
◆關符立禁之俗
因湖南文化地理為“四塞之地”較為封閉等原因,直到抗戰爆發前,長沙雖處省會之地,但巫風遍地,頗為迷信鬼神。當時人們尤其迷信算命。因醫術不發達,新生兒往往夭折,故家庭生子后,婦女多令算命者為新生兒推算八字有無關煞。算命者多利用這一大好時機,欺詐錢財。凡屬中人以上資質,十之八九的婦女多墮入算命者計謀之中。算命者詐取之法,多稱新生兒八字中帶有某種關煞,關煞中何者為正,不可不利用巫術進行壓制。
當時婦女受教育程度不高,愛子之心又特別嚴重,面對算命者,常會絮絮叨叨問怎么才能制關煞,不制又將如何?
算命者趁此張大其辭,對其進行恐嚇,令算命婦女不得不請他們告知制法。算命者又稱,必須索取若干金錢他們才能幫忙制此關煞。
尤其新生兒在一歲之前,常有病痛,新生兒母親疑心是為邪魔糾纏。在經濟條件允許下,遂召集巫覡之流為新生兒察看病痛緣由,而不是請醫生看病。巫婆神漢當然要趁機施法詐取錢財,簡便之法,就是替小兒“收驚”,手續繁雜的則有“斷家”之術,另外還有為小兒立“長生禁”者,即請巫婆神漢為新生兒造作各種符篆,置之巫覡指定地方,稱可以禁制邪祟侵襲。
民國長沙報紙揭示關符立禁的風俗時稱:長沙巫覡有用“一瓷壇貯水為滿,更以一碟覆之,然后連壇與碟一起倒置者,稱為水禁,水禁系畫紙為符,貼之壇之側面”;有用“一瓦質之缽,把灰燼裝滿缽中,以紅紙裹磚覆之,謂之灰禁,灰禁辟桃木為符,植之磚頭縫隙處”:有“用瓦質小壇,中間填滿灰,更以結練之線,緊筑壇中,而懸之空際者,謂之吊禁,吊禁則有用紙符者,亦有用桃符者”,或“有為之敕擂槌者(以一木質新擂槌,在其上畫符箓,懸掛在新生兒睡臥之處”,又有“為新生兒立鐵符者,以一長及尺余窄鐵片,在鐵片上畫上符箓,釘植立于小孩所臥床邊”“立長生燈者,即設燈一盞,不分白天黑夜燃燒,視這戶人家財力如何,不斷添油”。實施這些所謂立禁的詐取之法,多者向新兒家庭索取數十塊光洋,少者亦數元。
這種風俗一度在晚清民國時期長沙相習成風。最窮苦人家沒辦法出這么多錢,只得向朗公廟等處乞得一張紙符,貯于小袋中,佩戴于小孩身上。也有將小孩寄名于牛欄、馬廄、豬圈、雞塒之上者,更普通寄名,則像前述的田漢那樣寄名神廟,未贖名之前,家長不敢為小孩蓄發。寄名牛欄、馬廄、豬圈、雞塒的小孩,亦對小孩賤視,稱其為牛伢子、狗伢子一類,希望取賤名不被鬼神重視,而不生病痛,健康成長。
長沙地區小孩寄名,更有寄名游神干娘的。所謂游神干娘,多為街巷村頭討飯婆,這些討飯婆多帶有神婆意味,在她們行乞的討飯籃子中,常系有極多紅綠布條,這是長沙一些人家為小兒寄名游神干娘所為。
長沙以上種種為了讓新生兒成長而實施的遍地巫術,折射出舊時長沙婦幼保健事業極不發達,新生兒極易夭折,新生兒父母為求小兒平安不得已而為之的窘迫現狀。隨著新中國成立,湖南婦幼事業的迅猛發展,通過迷信寄名及關符之禁以求新生兒順利成長的種種巫術,只不過數年即告煙消云散。今天這些巫俗,在長沙難有存在土壤。
◆1937年長沙“叫魂”事件
因新生兒養護時艱苦,且環境迷信,由此給成人世界帶來緊張情緒,在1937年至1938年,即在何鍵到張治中任湖南省主席前后,長沙西鄉一帶因當時長沙正在修筑湘江大橋而發生了震動全國的“叫魂”社會事件,
1937年初,一個可怕傳言遍傳長沙周邊。該謠言稱:近日有外鄉人來長沙,意圖使用巫術殺人祭橋、喊魂墊橋。并稱長沙和湘潭都在建造湘江大橋,一些巫婆神漢想使用巫術將人的姓名寫在紙條上,以此將人的魂魄壓在橋墩下。被“叫魂”墊橋的人,一定神氣虛弱有,性命之虞。謠言流傳開后,一時間人心惶惶。焦慮的長沙望城坡等西鄉愚民,對進入望城坡一帶“衣袋中有符篆”的外鄉陌生人,展開大量無意識的敵意襲擊,甚至無故突然毆斃進入長沙西鄉的外鄉人。這一“叫魂”事件爆發后,不但有外鄉人被鄉民襲擊暴斃,甚至發生算“游八字”的“星相家”被鄉民活埋的事件。這一事件經長沙各家報紙披露后,頓時轟動全國,地方政府迅速采取平息措施,懲辦無故毆殺他人的鄉民。因當時正遇上抗戰爆發,人們的注意力很快為戰爭消息所轉移,但該系列事件的影響仍然極其惡劣。不得不在此提及。
◆至今猶存“夜哭郎”
20世紀20年代初,黎錦熙、吳啟瑞、李實等人搜編了數本《中國廿省兒歌集》。一首標明搜錄于“湖南長沙”的《天皇皇》兒歌,歌詞為“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路上君子念一念,一夜睡到大天光”。

老實說,這樣的“兒歌”,并不是嚴格意義上教唱小孩的“兒歌”,而是一則具巫術意義的符咒。直到1992年,筆者從北正街經過時,仍見到這樣的符咒,張貼在北正街頭卡子的電線桿上。
北正街頭卡子為長沙北門進城后一個人群密集的著名十字路口,過去常成為一些低層迷信人群深夜為“失魂落魄”的小孩“喊魂”的地方。有人常將小孩和其母親的頭發揉在黃泥巴砣中,在火爐邊焙干后,趁夜深之際在頭卡子喊魂,以為會讓迷失的小孩魂魄認路回家,喊完后將黃泥砣砸在路心,即頭也不回地往家趕,相傳迷失的小孩魂魄會因此回來,病也忽然而愈。當然這是迷信,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仍有實施這一巫術者,這一巫術可謂害苦了在頭卡子掃街的人。
又,小孩生病,高燒說胡話,母親在夜深之時,持小孩衣物對水缸或上樓梯登高處喊某某伢子回來,然后將衣物放于小孩身邊,認為這樣做小孩將會病愈,其實往往耽誤了小孩最佳診病醫治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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