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潔

　　度過溽熱的白天，忽然感覺深夜的清涼，不知不覺中秋風已然潛入長沙。一轉(zhuǎn)眼就會到中秋，時令的轉(zhuǎn)換會讓人特別敏感。長沙人俗有“月半十五，年怕中秋”之說。一年時光，轉(zhuǎn)瞬就快過完了。然而中秋和重陽時節(jié)，在長沙均讓人有心曠神怡之感。在農(nóng)事節(jié)日上，也進入收獲之期，經(jīng)過立秋、處暑、白露、秋分之后，白天一天比一天短，黑夜一天比一天長。此時讓游子往往興起“寒露霜降水推沙，魚奔深潭客奔家"的思緒，從而興起不如歸去，準備回家過年的感嘆。

　　1.新涼燒包接祖回

　　農(nóng)歷七月，此時已進入中國時間生活歷上的孟秋，即中國傳統(tǒng)秋季的第一個月。此時長沙天氣尚處于在燒烤模式中。

　　雖說二四節(jié)氣中的立秋確在農(nóng)歷七月，但“三伏在秋”，也就是說最熱的第三伏就在立秋后。更何況，三伏后，長沙還有“二十四個秋老虎”。

　　白天雖炎熱，但早晚卻明顯會感覺涼意，尤其晝夜溫差已特別明顯，夏夜原本露宿屋外街旁的男人們已將竹床移入房中，擔心“被打露水”，新涼天氣就此開啟長沙秋天的明潔。長沙亦有俗語稱“七月半，看牛伢子伴田坎”。

　　這段時間，正值農(nóng)家收獲嘗新之期，傳統(tǒng)的七夕節(jié)、中元節(jié)等在古人所說的“時序新涼，是誰把流年暗中偷換……”中聯(lián)翩而至，而吹起新涼的，居然是一聲又一聲帶有慶賀新谷豐收意味的賣扯麻糖的街頭孩童的吆喝。

　　◆吆起新涼扯麻糖

　　當一夜之間，長沙街頭，忽然滿街都傳來稚嫩孩童喚出的“扯麻糖”吆喝聲，這一準到了農(nóng)歷七月的孟秋時節(jié)，而七夕節(jié)、七月半的“鬼門關(guān)”也已臨近。小孩買賣扯麻糖，也被列為初秋“長沙怪習慣”。

　　“扯麻糖”在長沙歷來就是一種呼應節(jié)令轉(zhuǎn)換的食物。扯麻糖，據(jù)說是利用夏末初秋新獲谷子發(fā)芽制成麥芽糖后再加工而成。扯麻糖應市，帶有農(nóng)事收獲后“薦新”的意味，也表明初秋已經(jīng)來臨。尤其市面賣扯麻糖和買扯麻糖的，幾乎全都是蹦蹦跳跳的小孩。那時就是從一聲聲扯麻糖叫聲中，長沙城內(nèi)的市民會驚覺：呵，炎夏終于已經(jīng)過去，初秋已經(jīng)來臨，內(nèi)心中會感覺似有一絲絲新涼，開始從鄉(xiāng)間向城內(nèi)街巷彌漫。

　　1932年8月2日，《湖南國民日報》社會新聞欄即為從夏入秋的時令轉(zhuǎn)換，特別刊載“長沙怪習慣”消息稱：

　　“本日，為廢歷七月初一日，長沙習慣，各糖坊制造扯麻糖，各小孩均爭躉販，賣叫街頭。昨晚六時起，省垣各糖坊生意異常發(fā)達，利市百倍，各街頭尾，一片‘扯麻糖’聲，亦長沙之怪習也。”

　　農(nóng)歷七月，長沙滿街小孩買賣扯麻糖習俗，來源甚古。晚清民國時期，外地人初到長沙，忽聽得滿街一片“扯麻糖”聲，往往驚得目瞪口呆。1917年，從5月9日開始，長沙《大公報》連續(xù)刊載一組《長沙鄉(xiāng)俗竹枝詞》中，寫盡長沙民俗風情，在開篇四首《長沙鄉(xiāng)俗竹枝詞》中，就以“扯麻糖”為題，寫道：

　　孟秋朔日鬼門開，習俗家家接祖回。

　　嚼得扯麻糖味好，媽媽長短費疑猜。

　　主持長沙《大公報》“藝海”的副刊編輯零公，特加按語箋注說：“長沙童謠：‘扯麻糖，扯麻糖，扯起媽媽一尺長。’作者所云，殆即指此。”

　　為什么扯麻糖會“扯起媽媽一尺長”，我曾詢問過現(xiàn)在已故的老長沙“四大美食家”之一的易仲威先生。易老稱，“扯起媽媽一尺長”，既形容扯麻糖黏性好，也暗指小孩纏著媽媽要買著吃的黏勁。當然同時也暗含罵人的話。

　　現(xiàn)在，每到七夕至中元節(jié)( 長沙俗稱“鬼門關(guān)”)時節(jié)，在蔡鍔路等處街頭，偶亦能遇上成年小販推著販賣扯麻糖的小車默默經(jīng)過。只是當初老長沙城中與斷續(xù)蟬聲相伴的稚嫩“扯麻糖”聲已不再可能灌滿我們的耳朵了。

　　◆繡女七夕夸針巧

　　牛郎織女神話，在中國家喻戶曉。農(nóng)歷七月初七名“乞巧節(jié)”“女兒節(jié)”，這是中國古代一個專屬婦女的節(jié)日。是夜，夜觀天象，據(jù)說可見牛郎、織女二星相會于天河。唐詩中杜牧已有“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的名句，之前在公元六世紀生活的南朝宗懔已在《荊楚歲時記》中記載七夕節(jié)風俗，說當時婦女于天上牽牛織女相會之夜，“結(jié)彩縷，穿七孔針”，又“陳瓜果于庭”向織女“乞巧”等，這些風俗與1200年后清代光緒年間編撰的《長沙縣志》等書記載的長沙七夕風俗并沒有多大的區(qū)別，可見風俗傳承，并未變樣。

　　曾國藩曾孫女曾寶蓀在晚年回憶說，她小時候在湖南時，于七夕夜也曾乞巧。除在庭院以瓜果敬織女星外，更要新月星光下，用紅絲線穿七口繡花針。那夜用大瓷盆盛清水放在月光下，次日早將花針輕輕橫放在水上，如果花針浮而不沉，且日影射向水下時，針影現(xiàn)出如花蕊，如筆，如算珠等，便是乞到巧了。

　　筆者在20世紀90年代初進行民俗調(diào)查時，長沙城鄉(xiāng)說法又與曾寶蓀不同。舊時長沙七夕乞巧，多為女孩，她們在乞巧時，常在七夕前一夜，以杯盤盛裝鴛鴦水(一半井水一半河水)，置于露天。次日曬于太陽下;水面常會生出一層水膜。七夕之夜，少女們擺瓜果敬織女牽后，各自拈一根小針，投于水中。可能是在水膜托浮下，針往往不沉，即乞得一年手巧。據(jù)說使用鴛鴦水，是應牛郎織女這對神仙鴛鴦相會。

　　長沙北鄉(xiāng)、西鄉(xiāng)，晚清至民國，刺繡之風大盛。此夜鄉(xiāng)間，習繡女子多會在朦朧月色下穿針引線，乞求獲得織女星的神授。臨睡前，湘繡女們并將七夕夜穿針的五彩絲線，懸掛于門外樹梢枝頭，因民間傳說，是夜夜深之際喜鵲會往天河搭橋，這些絲線會被喜鵲銜去，鋪搭天上鵲橋，湘繡女們也以此寄托對美好愛情生活的向往。

　　不過，俗傳七夕當天，鄉(xiāng)村四處已不見喜鵲，俗以為喜鵲在這一天都飛到天上去為牽牛織女搭橋去了。七夕過后，在樹頭嘈嘈啼叫的喜鵲，如果細看，會發(fā)現(xiàn)它們的頭上毛羽已現(xiàn)出白色，這是因為它們上天為牛郎織女搭橋被他們踩過的緣故。

　　又，農(nóng)戶們于七夕常有夜看天河明晦之俗，謂可卜當年米價。天河暗，則米貴;天河明，即米賤。究其實，大抵因農(nóng)戶皆“靠天吃飯”之故。

　　新中國成立后，七夕節(jié)的一切舊俗，在時代大變遷中，俱已淡化，甚至消失。近二十年來，“剩女”現(xiàn)象和網(wǎng)絡文化同時興起，“七夕”竟因所含牛郎織女愛情元素，一度被網(wǎng)友們認定為為“中國情人節(jié)”，好事者亦常于此日為未婚男女組織集體約會，以制造男女相識、締結(jié)姻緣的機會。

　　◆紙錢焰燒中元火

　　長沙俗語：“七月半，鬼亂竄”。農(nóng)歷七月半，在中國民間向來俗稱“鬼節(jié)”，此日燒包祭祖(注：此節(jié)在上古，為《詩經(jīng)小雅》、《春秋繁露》中國四祭中的“嘗”祭日，曾行于廟堂之上)，道家則稱此日為中元節(jié)，佛家稱盂蘭盆節(jié)。可見七月半，儒釋道三教匯流，互相影響，所含神秘色彩頗濃。

　　長沙人有句俗話：“掛寶祭土，燒包祭祖”。“掛包祭土”說的是清明，“燒包祭祖”則說的是七月半。

　　七月半燒包祭祖，在長沙人意識中，意在紀念祖先，追思教養(yǎng)之恩，其出發(fā)點符合中國傳統(tǒng)的“孝”的觀念，因此從民國起，政府以破除迷信、推崇科學及防止火災等理由，禁止民眾過“七月半”鬼節(jié)，但七月半燒包之俗，卻直到現(xiàn)在，仍在流傳。

　　長沙民間“七月半”燒包，可從農(nóng)歷七月初一，一直燒到七月十五。但民眾公認七月十一至十四這幾天的黃昏和夜晚為燒包的最好時期，這一時間段因燒包而帶來的空氣污染值也一定非常高。七月十五，民間相信這一天是“鬼門關(guān)”，因鬼門關(guān)閉，燒包太遲，祖宗只怕領(lǐng)不到包封及錢紙了，故“鬼節(jié)”雖稱“七月半”，實際上七月十五這天，長沙城內(nèi)闃然清凈，反倒無人燒包。至于七月初一起，會有人燒包，則是燒給新亡之鬼的。

　　從七月初一開始到七月半打止的鬼節(jié)期間，長沙人“接祖宗”也分別有“接新客”和“接老客”之說。“新客”指的是新亡之鬼，接它們要從七月上旬開始接;老客則是亡故已久的人，包括老祖宗，在七月初十后接就可以了。無論接新客、接老客，此時須清潔家中神位，更須擺祭菜，可請老客或新客“嘗新”。此際新谷登場，園圃不乏新鮮時蔬，市面也有新鮮水果，并擺酒席招待新客、老客，然后才是在陽世上的人，借此節(jié)日闔家團聚。

　　“七月半”時的長沙天氣極度溽熱，從七月初十至十四日，街巷或村莊的空坪隙地，午后直到黃昏，尤其在夜晚，鞭炮時時炸響，火星亂濺，烏煙瘴氣，氣氛似乎陰森神秘。大人擔心孩童“火焰”較低，怕其撞上不干凈的東西，故禁止其出門，或告誡大人帶出必須早歸。喜論鬼神無聊之“里手絆”，常于此時造作“鬼話”，稱：家中置辦酒席“接老客”時，膽大者頭戴洗菜的竹箕，躲于門背彎里，從門隙處可窺見“祖宗”魚貫入席，以此可證鬼神之有無。此說直到20世紀80后代仍在南門口的學院街一帶流傳，我有位同學名叫李新橋者曾用此法試驗，卻什么也沒有看到，事后反倒挨了家中父親一頓飽打。

　　七月半燒包，在燒包時，會出現(xiàn)一個個印著藍色或紅色花紋、像信封式樣的紙?zhí)祝@就為“包”。燒包居民往這個信封紙?zhí)變?nèi)裝入黃裱戳印紙錢，有的也裝冥府紙鈔。但包上寄送地址，從民國開始，人們就已經(jīng)不知道如何寫了，于是一般人就在信封上寫“今逢中元之期，某某奉全家虔備錢財一封給某某享用”等等，這樣的信件地址，極像契訶夫小說中萬卡寫給爺爺?shù)男乓粯樱懿荒芗倪_，真的很難說，但至少它表達了活在世上的親人們對已經(jīng)亡故者依依眷戀的骨肉之情。

　　長沙人燒包，時間在午后，包上要滴雞血，正式燒包火光熊熊之時，有的還會在紙包周邊撒飯或撒米粒，據(jù)說這是為了不讓流浪的餓癆鬼亂搶自家燒給親人的包，但為了安撫它們，也得給他們一些多可飽腹的飯食。當然，“七月半”對餓鬼也免不了會進行一些祭祀。道家就在“七月半”——道家所稱的中元節(jié)有“普度”活動，佛寺因目連救母等故事，會在七月十五“施食救助十萬餓鬼”。此外，民國長沙報紙記載，“七月半”長沙亦有在湘江中放河燈之俗，據(jù)說可引導水中孤魂上岸享受祭食，故放河燈時，河邊放有桌子，桌上擺設三牲及酒食，甚至預辦酒席，讓其享用，如飯菜不夠，還提示它們可去廟中享用。以上這些內(nèi)容，當然與科學精神，與“無神論”的理論不合，所以不必詳談，點到為止。但施食野鬼餓鬼，卻也表明了中國人確實具有“推己及人”的仁愛慈善的美德。

　　2.月明湘水中秋夜

　　◆中秋夜湘江：泛舟搖櫓者成赤壁下蘇東坡

　　在舟楫盛行的年代，有明月的中秋佳節(jié)，買舟賞月，泛舟湘流，往往成為長沙中秋賞月最愜意的事。

　　所以不用奇怪，元代偉大的戲劇家元代關(guān)漢卿為何要在其著名的《望江亭中秋切鲙》一劇，把劇情安排在“浪圍風撼一洲香”的橘子洲上，只因劇中美麗女主角譚計兒智賺好色權(quán)貴楊衙內(nèi)劇情的前后，都要在中秋夜湘水煙波中隱沒出現(xiàn)，劇中女主角在湘江月色上的來和去，也都顯得異常美好。

　　當然，生活不總是上演戲劇，對于普通人來說，在湘江上泛舟，或者在長沙河岸上看湘江上泛舟的人，在中秋的月夜，其實，都如卞之琳詩中所說：都會成為彼此的風景。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秋節(jié)，長沙舊報紙大量刊發(fā)有中秋賞月的新聞和副刊文字，泛舟湘江賞中秋月的散文可謂觸目皆是。1921年9月17日長沙《大公報》署名“小知”的文藝青年就寫道：在中秋“月白風清”之夜，作者和幾個長沙小青年一起，花三四毛錢，租得一個劃子，“泛舟湘水中流，東望長沙燈火，西望橘洲煙樹”，“‘客有吹洞簫者’，臨風而吹《四季相思》，其聲悠悠然、洋洋然，仿佛一江都入靜境，一直劃到新河，返回傅家洲……在途中遇一漁船，買得一尾生魚，和劃夫商量，到他家煮食。劃夫大快，一躍登岸，回家喊起老婆，然后導我們進去，點燈抹凳，烹茶打水，竟把我們當作嘉賓。半點鐘之久，魚已從急火中煮熟，再下碗面端上，熱氣充滿半邊屋角，劃夫早替我們打了一瓶火酒。不知是魚好，還是劃夫娘子的烹調(diào)好，竟得生平以來第一次美味。大可傲孟浩然，而嘲蘇東坡。一陣風卷殘云，碗無殘骨，桌無殘滴，劃夫娘子倚門微笑，若生平惟見此幾個好吃鬼，吾輩歡然而去，月已降乎西山之上”。

　　一位叫沙白的小青年則在副刊文字中自稱，從1931年到1934年四年間，每屆中秋他都要和朋友們“以三四毛錢買只小劃，放流到紡紗廠，再繞水陸洲，逆上桃子澗，一邊自己輪流劃槳，一邊喝著美酒，輕歌細語，每有‘何似在人間’之思”。劃子最后多半泊在桃子澗柳陰下，“在銀灰色的月光中，看著寥廓渾大的天穹，清風很溫柔吹來……天色魚白了，大家還不肯歸去”(1936年9月30日長沙《大公報》副刊《過中秋》)。

　　讀過蘇東坡前后《赤壁賦》等詩文的人都知道，這些在中秋月夜泛舟湘江的文字，無論吟嘯江面，吹洞簫嗚嗚然，煮肴烹魚，賞月喝酒，“不知東方之既白”，其意境幾乎無一不出自800年前蘇東坡詩文所述范圍。

　　中秋良夜，最好有月，湘江長沙段，櫓聲不斷，歡笑聲、歌聲、笛簫聲、口琴聲， 充斥江面。天上一個月亮，槳聲打碎水中那個月亮，滿江都是婆娑月華，此時湘江上的人們在內(nèi)心鼓蕩的詩性中，都以為自己就是那個月夜里文思不羈的蘇東坡了。

　　不得不多寫一筆的是：1957年9月8日，時當中秋佳節(jié)，在長沙考察調(diào)研的毛澤東在省委蓉園1號調(diào)研完畢，即來到湘江邊乘坐拖輪，在猴子石前的湘江段與周惠、 孫云英、王治國等一起暢游了一番湘江后，毛澤東即在船上請大家吃晚飯，是時天已漸黑，月出于東山之上。本次晚飯，菜是四菜一湯，還擺了月餅和梨子。時為常德地委書記的孫云英后來回憶說：當晚四菜一湯中，臘肉算是名貴菜，毛主席先給時為湘潭地委書記的王治國夾了一塊臘肉，王治國雖不愛吃肥肉，但盛情難卻，還是笑著吃了。此外的菜式還有豆腐拌瀏陽豆豉辣椒、雞蛋等。飯后，孫云英悄悄溜到廚房問大師傅：“今天是中秋節(jié)，為什么不多搞幾個菜?”廚房大師傅稱：“四菜一湯是毛主席規(guī)定的，他到哪里都這樣，我們不敢違反。”另一個服務員補充說：“餐桌上擺月餅、甜梨還是經(jīng)過主席同意的。”(詳見《毛澤東回湖南紀實》湖南出版社1993年版，龔固忠、唐振南、夏遠生主編)

　　其實早在40年前，即1917年9月30日中秋節(jié)，青年毛澤東也曾與羅學瓚、李端綸、張超、鄒蘊真等16人，租兩條小船，環(huán)游湘江水陸洲一周，“至夜，清風明月，醉酒歌詩”(見《毛澤東年譜》)。

　　現(xiàn)在回望舊時長沙中秋夜，我們的心中不只是少了當時人們在中秋夜的風雅和對傳統(tǒng)佳節(jié)的珍視，更重要的是生活在山水洲城美好自然環(huán)境中的我們，在中秋等佳節(jié)似乎不如以往人們善于利用優(yōu)美的大自然環(huán)境，調(diào)和身心，甚至在江河中鍛煉自己的體魄、涵養(yǎng)優(yōu)美的身心。

　　◆岳麓山頂：最想摘下月亮這面銅鑼猛敲

　　“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就地理形勢而言，長沙人除可在中秋明月夜泛流湘江，與江中明月同在之外，還可以登高望月，而最佳的觀月地點，首推岳麓山頂。

　　長沙河西的岳麓山，正對明月升起的東方天幕，隔江俯瞰長沙萬家燈火，在中秋時節(jié)觀景賞月，可稱得天獨厚。

　　民國時期，岳麓山一直就是愛中秋、愛月亮、內(nèi)心充滿浪漫詩性的男男女女，在八月十五佳節(jié)前往賞月的地方，雖然彼時岳麓山與長沙城區(qū)橫隔一條大江，跋涉頗為不易。

　　1920年9月25日，恰當中秋前一天，27歲的毛澤東，就在這天下午，特別邀請?zhí)账乖伜蜅铋_慧等一同游覽岳麓山(見《毛澤東年譜》)，返回長沙城中時，他們是否踏著浪漫月光，走向各自歸途，今天的我們，只能憑此寥寥數(shù)語而遐想了。

　　中秋的月光，確實有一種魔力，讓人內(nèi)心之中按捺不住，極想邀上二三知己，在月光下、岳麓山徑間悠游。蟋蟀鳴響于秋天山林野草間，麓山酸棗已熟、野柿掛在枝頭，泉水在青楓峽淙淙奏響。隨意翻尋20世紀二三十年代長沙舊報，不時能找到中秋月光下一些或多情或輕狂的文藝青年，繞過岳麓書院院墻，讓中秋桂花暗香盈袖，或在愛晚亭畔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或在黃興、蔡鍔、陳天華墓前靜靜走過，體味岳麓山“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的意趣。

　　1924年9月13日中秋節(jié)，在荷花池當教員的莫運選邀上三五好友從劉公渡渡過湘江，就專為去岳麓山賞中秋月。

　　他寫道，岳麓山頂“有許多人，男的學生，女的學生，也取了我們同一的(賞月)行動”。莫運選和他的朋友們在云麓宮內(nèi)“草草索索”各吃了一大碗面，在這天夜晚的云麓宮吃面，需要排隊。莫運選認為昆燾亭是中秋長沙風景極佳之地，此亭四面為芳草環(huán)繞，中秋月夜，南風大作，在一片月光照耀下，莫運選和朋友們的心情異常爽朗。

　　中秋的滿月，最能調(diào)動起群情亢奮的情緒。民國初年，長沙曾遭遇一次中秋月食，為不讓天狗食月，科學尚不昌明的長沙全城一片臉盆、銅鑼和鞭炮響聲。

　　從1921年中秋節(jié)開始，長沙城內(nèi)大同合作社、長沙青年會有意識地組織青年渡河，于中秋夜晚到岳麓山頂賞月，由此形成中秋前往麓山賞月的風習。到20世紀30年代，湖南大學教員和學生在中秋月夜登山玩月已成常事，一位署名“嘯傲”的作者，在報紙撰文稱，中秋酒后，他和朋友們登上岳麓山頂，最想把離他們很近的月亮從天上摘下來，把它當作一面銅鑼來敲，讓鑼聲警醒人們，勿忘我東三省淪陷敵手，中秋賞月作樂，不可忘記強敵環(huán)伺。

　　1937年7月，日寇發(fā)動全面侵華戰(zhàn)爭，北平、天津等地大學教授不斷南遷到長沙。中秋時節(jié)，異鄉(xiāng)為客，到岳麓山頂賞月思鄉(xiāng)的人頗多，不少教授記下了長沙風景，當然他們也不忘提及岳麓山腳下那家名為“孔家店”的美味餐館。

　　中秋月夜，有一幫意氣相投的好友相當重要，在菊香、美酒、劍簫以及遄飛逸興中，結(jié)伴登山，或許真的能夠“摘到”中秋月亮這面銅鑼，在心中敲響中秋的美好，同時在國難當頭之際，也更能振奮起擊楫中流的慷慨意氣。

　　◆橘子洲頭：中秋猛放焰火

　　橘子洲頭，波撼橘香，站在洲頭，三面水勢從天奔涌襲來，千年奔騰的水波映萬古明月，月光沉浮在時光的河流中，亙古永恒。

　　20世紀30年代，有人過完中秋后，即提議：明年中秋，我們應浩浩蕩蕩聚在一起，去橘子洲頭放焰火，大聲歌唱，中秋玩月，就該熱熱鬧鬧地狂。但不幸，次年7月，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處于家國憂患的人們，已無心思以游樂心態(tài)過中秋。

　　終于八年抗戰(zhàn)結(jié)束，光復后的第二年，即1946年9月5日，《大公報》上刊載一則消息稱：

　　“本市青年會，為增進人們身體健康起見，特定于9月10日(中秋)舉辦游江賞月晚會，現(xiàn)在積極籌備，從本日起至9日中午止，為報名期間，歡迎各界仕女參加，每人收繳過船租費1000元，茶點費2000元，由該會統(tǒng)籌辦理。聞是晚先由東岸上船，橫渡至上水陸洲登陸，即就該地舉行晚餐，并有唱歌、口琴、平劇、清唱、燈虎、笑話、游戲、焰火等各項節(jié)目。值此秋高氣爽，風月滿江，屆時必有一番盛況。”

　　看來，當年，橘子洲上的中秋晚會，將會燃放焰火，場面一定很嗨。

　　不過1946年9月10日 《湖南國民日報》刊載的《秋節(jié)雜綴》一文評述：“青年會主辦的游江賞月，參加的人并不見得踴躍，有人說，中國畢竟不愛作團體活動的。”

　　其實，就在10年前，長沙的年輕人還是十分愿意去參加中秋月夜各類團體活動的，長沙文藝小青年甚至曾在1936年中秋節(jié)包下一艘輪船，從長沙前往湘潭，進行中秋月夜“短途游”，并擬在1937年中秋月夜去更遠的遠方。此外，1936年中秋，長沙名記者黃光明、楊麓溪等人“發(fā)起中秋游覽南岳之舉”，僅三天之內(nèi)，便召集起30余人，隨即前往長沙韭菜園清水塘汽車東站雇定專車，前往南岳賞月去也。

　　之所以1946年9月10日中秋夜的橘子洲焰火晚會未能熱烈舉行，可能因為八年抗戰(zhàn)對人心創(chuàng)痛至巨，人們暫時還未能從戰(zhàn)爭苦痛中恢復過來。其實，青年會組織的此次中秋晚會活動，價格相當便宜，2000元在1946年的中秋只夠買1斤魚。由此也可見，社會人心的安定程度，也影響到人們過節(jié)的情緒。

　　◆老長沙中秋風物志

　　月餅、茭瓜炒牛肉及其他：長沙的中秋是從吃開始的。嫦娥之所以奔月，就因為吃。老長沙的中秋，市面最暢銷當然和其他地方?jīng)]區(qū)別，也是月餅，長沙最好的月餅在過去出自九如齋、三吉齋、稻香村、東方食品店、沙利文，以及后來的南北特等店。1947年9月25日《湖南國民日報》載：“某年九如齋、三吉齋自制月餅，瞬息賣完，作坊出品不繼，乃販自其他食品店，其附近數(shù)小店(月餅)均被收買一空。然，買者從九如齋、三吉齋購出，乃備贊香甜，逾于常品，此亦‘美國月亮比中國月亮亮些’之謂也。”“文夕大火”前，長沙廣式月餅每個比長沙本土的本式月餅要貴上10倍，藥王街南國酒家所產(chǎn)廣式月餅特別有名。那時長沙人，也時興“吃個新鮮”。從20世紀90年代后期開始，廣式月餅基本占據(jù)了長沙中秋月餅市場，長沙本土的酥皮本式月餅僅馬復勝等幾家老字號在堅持生產(chǎn)。

　　直到抗戰(zhàn)爆發(fā)前，老長沙人過中秋仍保留著拜月風俗。拜月“擺設”，有“老四樣”之名，即月餅、藕、菱角和筆梗子糖(在湘潭為藥糖)。1924年，湘江流域爆發(fā)大洪水，菱角為大水淹壞。在長沙和湘潭兩地，均買不到拜月“老四樣”中的菱角，長沙、湘潭兩地均不約而同以瓜子代替菱角。

　　茭瓜炒牛肉為長沙人過中秋須備的一道特別的時令菜肴，至今猶然。民國時期，長沙城市人口數(shù)次爆增。1924年中秋前兩天，稅局報告，長沙宰牛已達500余頭，還不包括私宰黃牛的數(shù)量。這一數(shù)字讓其時主湘的趙恒惕感到恐慌，湖南省府再頒嚴格禁令，要求恢復前清時期“二把半刀”的規(guī)定，即每天僅允許宰牛3頭，以保護農(nóng)業(yè)。20世紀30年代，何鍵主湘，仍然強調(diào)，長沙宰牛只能有“二把半刀”。但每到中秋，違規(guī)私宰卻愈演愈烈。抗戰(zhàn)時期，日寇三打長沙均遭嚴重失敗，為破壞湖南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并實施報復，日寇在此期間瘋狂屠宰戰(zhàn)區(qū)耕牛，致使長沙人過中秋，市面已無牛肉可買。據(jù)報紙記載，當年長沙人中秋時想吃牛肉和喝酒，只能從火宮殿攤檔中覓得。由此也可見火宮殿攤販的神通廣大。無牛肉可食，在一些地方作為中秋節(jié)令食物的水鴨，頓時身價百倍。長沙水鴨主要來自湘陰。但好吃的長沙人吃水鴨的節(jié)令其實一般都從重陽節(jié)開始，老饕們認為，過了重陽，水鴨便不再腥臊。現(xiàn)今的長沙農(nóng)村，犁田工具早已用上“鐵牛”(耕田機)替代耕牛，專供食用的菜牛大批量推上市場，中秋節(jié)吃茭瓜炒牛肉，在長沙已不再成為問題。

　　張燈結(jié)彩送南瓜的興亡：據(jù)楊恩壽《坦園日記》記載：清同治七年(1868)中秋那天，楊恩壽看到“晚間月出”，于是和好友羅寄云一道徘徊于化龍池一帶賞月，在路上卻一連見到中秋送瓜者四起。楊恩壽說，此風惟楚俗尚之，見《荊楚歲時記》。

　　所謂“中秋送瓜”習俗，按清代《長沙縣志》《善化縣志》的記載：每到中秋夜晚，在長沙常可聽到敲鑼打鼓的聲音，只見一群人抬著一只大南瓜，打著旗傘，送往沒有生育子嗣的人家，以祈愿該戶婦女生育男孩。這種習俗，直到抗戰(zhàn)爆發(fā)前仍在長沙和湘潭城鄉(xiāng)廣為流行，有送冬瓜的，但以送南瓜為主，因南瓜的“南”，諧音“男”。但進入民國后，生兒育女的科學常識便已廣為長沙、湘潭人熟知，送南瓜祈愿生子已被有科學知識的人士所嘲笑。一些種植菜圃的“園作家”也拒絕有人假借舊俗來園圃偷瓜，中秋之夜常嚴密看守。但守者自守，偷者自偷。1930年長沙《大公報》等報紙甚至專門針對中秋送南瓜一事發(fā)表評論，認為，中秋節(jié)“送南瓜求子”風俗，太過荒誕無稽。第一，生兒育女的科學常識，已廣為人知，這一風俗極不符科學精神，是一種陋習，“被外人所譏笑所鄙夷”，“為顧全國體計，應立時革除之”，“有移風易俗之責者，幸毋以為小而忽諸”。第二，中秋深夜，一大隊人馬張燈結(jié)彩、旗羅傘蓋、金鼓花紅，前往已婚未育人家，恣肆張揚送南瓜，已讓開始注重“隱私”的人家反感。何況這些人家還要招待這批送南瓜的好事者，為他們置辦月餅、酒席，已不堪其擾。更有甚者，送瓜者有時還會做出一些惡作劇，比如在瓜中裝水，污損人家床褥。第三，種植蔬菜的“園作家”，對中秋夜晚偷瓜十分反感。為防止好事者在中秋夜晚偷瓜，他們“多所戒備”，而偷“送子南瓜”者往往數(shù)人而往，“因此而至斗毆者，事所常有”，影響到社會治安。

　　截至1938年“文夕大火”前，長沙中秋之夜送南瓜習俗仍十分流行，但抗戰(zhàn)后，這一風俗漸漸不再流行。

　 晚清長沙城區(qū)已無燒寶塔、游寶塔之俗：截至1938年“文夕大火”之前的中秋節(jié)，長沙城中在晚清到民國時期，已看不到燒寶塔的古俗，這一風俗在湘潭、寧鄉(xiāng)和銅官等地卻十分流行。1936年的中秋，一群長沙文藝青年坐輪船前往湘潭，看到湘江沿岸幾堆小孩子在燒寶塔，火光熊熊，頗覺得莫名其妙。其實在記載蘇州風俗的清代顧祿所著《 清嘉錄》等書中，已記載燒寶塔的由來與供佛有關(guān)，且流行江浙、江西等地。湘潭中秋節(jié)，還有游寶塔習俗，從湘潭城外萃湘義渡過河有一個寶塔，共7層，每年中秋，打開塔門，任人游覽，湘潭有句俗話，“一身如鳥啄(讀若雜)，還要游寶塔”。到晚清民國時期，長沙城區(qū)及近郊沿河并無可登之寶塔。胡美《道一風同》中的一幀相片，曾出現(xiàn)一尊寶塔，有人誤認為這是三汊磯的寶塔，其實這個寶塔是胡美從長江乘船路過安慶時看到的安慶城的寶塔。

　　“月怕十五，年怕中秋”的俗語：關(guān)于中秋節(jié)氣，長沙民間謠稱：“年怕中秋，月怕十五。紙褙(糊)的亮窗怕風鼓，茅屋子只怕雪來馱，好漢只怕病來磨(又作：年怕中秋，月怕十五。紙褙的燈籠怕風鼓，跛子過不得獨木橋，茅屋子就怕火來燒)。”所謂“年怕中秋，月怕十五”，是感嘆時間過得飛快，時序流轉(zhuǎn)，轉(zhuǎn)眼就要入冬。關(guān)于中秋，長沙一直流傳有朱元璋或張士誠反元起義在月餅中留下中秋起事紙條的民間故事，以說明月餅最早起源似乎是在元末明初。而在馬王堆辛追老太太墓中出土的著名T形帛畫上，右上角畫有太陽中站著金足烏，左上角一彎新月中，又分明有蟾蜍和玉兔，月下有一女子，乘翼龍在飛天，人們認為，這是嫦娥奔月的最早圖像之一。也就是說兩千多年前，長沙就已流傳嫦娥奔月的故事。

　　3.笛吹重陽楚山孤

　　重陽在農(nóng)歷九月九日。在中國南方的湖南長沙，在此日亦已感覺天氣已涼，冬日迫近。九月九與三月三，歷為中國傳統(tǒng)時間中對應的節(jié)日。三月三郊游，稱踏青;九月九郊游，稱辭青。辭青，不但是時序上的變化，也表明：九月九登高，是一年節(jié)令中最后的一次戶外出城郊游活動，此后節(jié)日活動，均應在城市和村莊中進行。

　　一般認為，重陽是東漢至魏晉后才興起的節(jié)日，重陽、重九之名，肇始三國時代魏文帝曹丕寫給大臣鐘繇的信：“歲往月來，忽復九月初九，九為陽數(shù)，而日月并用，俗嘉其名，以為宜于長久，故以享宴高會。”

　　不過，讀過《楚辭》的人應會發(fā)現(xiàn)，“重陽”一詞，早出現(xiàn)于《楚辭·遠游》一詩中;餐菊之俗，亦見于屈原《離騷》：“夕餐秋菊之落英”。雖或不太相關(guān)，但這不能不令人遐想：中國古老傳統(tǒng)佳節(jié)之一的重陽，或與我們長沙所屬楚國有著莫大關(guān)聯(lián)，其來源可謂甚古也。

　　至遲到東漢和魏晉，成型的重陽節(jié)，已具兩大節(jié)俗主題：辟邪和延壽。

　　南北朝梁均《續(xù)齊諧記》提到的重陽過法，流傳最廣泛：東漢時，河南汝陽桓景拜道士費長房為師，一天費長房警告桓景，九月九日，你家有大難臨頭，快叫家人做紅口袋，里面盛茱萸，纏在手臂上，登山，飲菊花酒，可免除災難。桓景遵照老師指點，重陽節(jié)那天帶家人登高。晚上回到家中，看到家中雞犬牛羊都已死光。據(jù)說這就是九月九日遍插茱萸登高避邪習俗的由來。有人據(jù)此推測，看來九是陽數(shù)之極，九九而重，太過旺盛，確須登高辟邪。

　　今人有從氣象學角度解釋者稱：農(nóng)歷九月初，正當陽歷十月小陽春，天氣回暖之期，而重陽將至時節(jié)，往往“盲雨滿城，涼風四起，亭皋落葉，隴首飛云，人以是為立秋后第一寒信”。秋熱尚未退盡，這番寒信雙匆匆忽來，稍不衛(wèi)攝珍重，極易染病，辟邪之說，實際帶有“醫(yī)療衛(wèi)生”含義。又，茱萸有小毒，可除蟲，登高時遍插茱萸，在古代亦含防蟲祛邪義。

　　至于延壽，東晉葛洪《西京雜記》記有：漢代宮人賈佩蘭稱，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云令人長壽。另外，九九，諧音久久，喻意長壽。重陽所含延壽主題，以此為源頭，長久流傳，從未中斷。我國政府于1989年將農(nóng)歷九月九日定為老人節(jié)，亦稱尊老節(jié)，可說其來有自。

　　重陽時節(jié)，秋高氣爽，黃花綻放，天若晴朗，野外登高，置身寥闊天地間，不免令人心曠神怡，逸興遄飛。千百年來，文人雅士重陽登高，往往有感，不免流下風雅佳話，在重陽這一金秋收獲季節(jié)，遂亦成為詩文的收獲節(jié)日：孟嘉龍山落帽、陶淵明重陽詠菊、王勃滕王閣留賦、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李清照東籬把酒人比黃花瘦……一切故事，盡成后人無不熟知的詩文典故，它們無一不讓重陽節(jié)越發(fā)酒味香醇，菊香撲鼻。

　　在歷史積蘊深厚的長沙，尤其近現(xiàn)代以來，湖湘人文蔚起，無數(shù)風雅有趣的佳話亦發(fā)生在重陽時節(jié)，我們身邊的長沙。這些重陽故事，笛吹楚山，其韻悠揚。

　　◆晚清以來重陽

　　市民最愛河西岳麓山重陽秋色，文人則喜詩聚河東碧浪湖。

　　一

　　長沙民諺稱：“三月三，九月九，無事莫到河邊走”。這話說的是農(nóng)歷三月三和九月九，長沙地區(qū)，往往為大風陣雨天氣，人處湘江河邊，尤其兇險。

　　如果重陽佳節(jié)正遇風狂雨驟，不能出門，晚清民國時的長沙人，還是一樣要過重陽付佳節(jié)的。有一種辦法就是在重陽糕旁點上蠟燭，蠟燭亦稱燈，燈、糕，其音正應了登高。點上蠟燭就意味著“登糕”，只是對于重陽糕，今天長沙人，多不知曉其為何物。其實重陽糕制作較為隨意。長沙美食掌故家仲威老人告訴我，在長沙至今仍能一見的涼發(fā)糕，在老長沙，即稱為重陽糕。發(fā)糕，其實又稱花糕，今天長沙涼發(fā)糕上時常會嵌入紅棗、枸杞或板栗，最少也會撒些紅綠絲，就是花糕之遺制。千層糕上也撒紅綠絲，被認為是重陽糕的另一種形制。至今在坡子街火宮殿廣受歡迎的腦髓卷，其制法亦被認為和重陽糕類似。又，老長沙在雨天的重陽“燈”“糕”時，糕上還必須要插上各種顏色的紙制小旗。一則宋代資料記載，南宋潭州(今長沙)重陽節(jié)時，長沙街巷上空遍懸五色重陽彩旗。這如潮水一樣翻騰的重陽彩旗，在今天當然看不到了，只能成為我們想象中的美景。

　　二

　　其實，在晚清民國時期，天氣只要晴好，九月九日重陽節(jié)的長沙便會顯出節(jié)日的熱鬧繁華，當天，長沙市民必然成群結(jié)隊，前往湘江邊“擠”劃子，渡過湘江，紛紛前往長沙河西，登岳麓山，大過其重陽節(jié)。

　　20世紀二三十年代長沙《大公報》和《湖南國民日報》均記載：長沙人過重陽按例要爬岳麓山，但要能擠上湘江上的渡船，那也如同打一場群架。岳麓山上，重陽那天更是人滿為患，報紙新聞遂記錄說，重陽這天，“岳麓峰頂似蟻爬”。這一天麓山寺、愛晚亭前常會出現(xiàn)很多專賣燒烤或冷食的小攤販，搞得麓山之中烏煙瘴氣。從麓山寺到愛晚亭溪澗盛產(chǎn)的螃蟹，被稱為青楓蟹。因小販們在重陽拿來燒烤，其味頗美，竟成岳麓山重陽一項特產(chǎn)。另一特產(chǎn)則為麓山重陽寒菌。每逢重陽，岳麓山頂?shù)脑坡磳m，生意都會極其興隆，一天到晚排起長隊，在云麓宮里為游人煮堿面販賣的云麓宮道士，也因此成為長沙名人，因他模樣怪異，人稱其為“妖道”。這位“妖道”不知為何，竟一度為趙恒惕驅(qū)逐。

　　每到重陽黃昏，湘江河灘上都會人群遍布，一方面他們在等渡船回城，另一方面，重陽湘江水淺，不少人就著沙灘大搞野炊，重陽的黃昏，湘江河灘上炊煙裊裊。

　　1933年10月27日，又當重陽，《湖南國民日報》報道：“重陽照例登高，岳麓山頭，游人如織，攘往熙來，登高男女，不下2萬人，每人消耗費用以1角計，總計共消耗2000元。直到夕陽西下，萬家燈火，重陽登高的人們方盡游興，紛紛返城。”直到1935年底，長沙城市人口才達到459，570人，也就是說，當年每24個長沙人中，在1933年重陽那天，至少有一人登了岳麓山。

　　三

　　在晚清民國文人日記及詩文記載中，長沙重陽又是另一番風景。

　　在何紹基、羅汝懷、易棠、黃本驥、郭嵩燾、王闿運、王先謙、 葉德輝、皮錫瑞及民國時期南社湘集等一批湘人的日記和詩文中，重陽雅集地卻在芋園、馬王廟(后改為修業(yè)小學)、定王臺、天心閣、開福寺碧浪湖邊、浩園(今局關(guān)祠田家炳中學)、賈誼故居、賜閑園(今教育街省農(nóng)業(yè)廳)、席寶田公祠(東茅街省人民醫(yī)院對面)等處，也發(fā)現(xiàn)有城外書院坪妙高峰、絲茅沖的余園等地，民國時期的南社湘集，則有湖湘文人們的長沙重陽雅集，卻全部分布在長沙河東。

　　是長沙文人們不喜歡岳麓山的秋色嗎?

　　黃本驥在青石橋(今解放西路)旁的云陽樓茶樓組織長沙文人重陽雅集時，首句就提到“長沙秋色以麓山為勝，郡城看山以云陽樓為宜”。

　　越靠近民國名氣就越大的王闿運，在民國初年的一個重陽日，被一位湖南官員邀請坐著炮船過湘江游岳麓山。到了河西的王闿運來到原岳麓書院的湖南高等學堂，從高等學堂廚房旁的小徑穿過，來到岳麓山青楓峽內(nèi)的愛晚亭。重陽日就是在愛晚亭坐坐，已令滿嘴白須、滿腹才華的王闿運覺得十分滿足。

　　可見文人們也是極其愿意爬岳麓山過重陽的，正如郭嵩燾所說，他只是不愿意在重陽節(jié)，到河邊等劃子，去趕“人搞搞”的熱鬧而已。過一個有岳麓山的重陽固然有意思，但坐上一條擁擠的劃子渡過湘江，在當年卻是極不方便。這些文人和遺老們只得留在長沙河東過重陽，一樣發(fā)現(xiàn)了重陽節(jié)長沙深秋的美好。

　　定王臺畔鶴沖天：賈誼故居和定王臺，號稱長沙兩大最古老名勝。晚清時期，定王臺畔已由道光年間云貴、兩江總督李星沅筑有巨大園林，名芋園。芋園全盛之時，飼有李星沅退休后“歸攜之五鶴”。晚清時期，每到重陽之時，芋園內(nèi)金菊綻放，芋園主人、李星沅的兒孫們將白鶴放飛云端。在被城墻圍起來的一方小小長沙城中，在重陽日，人們常能看得到芋園飛起的白鶴在九霄云天矯翼飛舞，聲唳入云，其景美極。

　　而芋園之內(nèi)，重陽佳節(jié)也可以聽到芋園主人與何紹基等一干客人，對菊飲酒，詩聲笑語，飛逸園外。

　　晚清著名書法家何紹基與李星沅為兒女親家，重陽節(jié)時，生活在長沙的何紹基一般的活動地點，除城東芋園外，尚有定王臺、桃花井、馬王廟一帶。羅汝懷、易棠等均為其詩伴。何紹基在《九日馬王廟和(羅)研蓀韻》一詩中說：“多少過江詩酒伴，前游十載笑匆匆”，詩旁有自注，題曰：“岳麓登高者頗多。”何紹基并稱，他的好些詩朋酒友，有的不但在重陽那天登岳麓山，還往往在田家住宿，飲宴，大概相當于今天去農(nóng)家樂。只有像易棠和他這些年紀已大的文人，不愿在重陽這天，擠擁著坐劃子過江，只好和朋友一起在定王臺、天心閣，邊登高邊飲酒了。

　　晚年何紹基卜宅化龍池蟠石山房，相對于其他朋友，何紹基算是一個沒錢的人。何紹基極愛菊花，而化龍池房宇卻極狹窄，無園圃可以種菊。他的朋友、從浙江巡撫任上“退休”的胡興仁，用“退休金”買下通泰街蛻園，“種菊十畝”，重陽節(jié)前請何紹基看菊，何埋怨自己無錢買到可種菊的庭園。胡興仁便從長沙城北往長沙城南的化龍池送來“一擔三十窠”菊花，這個重陽節(jié)里的何紹基便把菊花全部擺進自己的陋室，“請菊入我屋， 伴我歲寒時”。

　　為食新河鴨，甘做碧湖鯽：在傳統(tǒng)節(jié)日觀念中，被融入三月三的上巳節(jié)，節(jié)俗活動是禊祓水邊，而與上巳相對慶的九月初九重陽節(jié)，相對的主要節(jié)俗活動是登高辟邪。晚清時期，重陽節(jié)俗的禁忌似已祛魅，長沙文人有那么幾年過偏偏選在長沙城北開福寺旁的碧浪湖水濱過重陽節(jié)， 一切只因有位湘軍將領(lǐng)陳海鵬“退養(yǎng)”后，在開福寺旁的新河里養(yǎng)了不少肥鴨。肥鴨最宜秋食，清同治六年（1867）《寧鄉(xiāng)縣志》就說，“新鴨必過重陽食，即不腥”。每到重陽節(jié)這天，陳海鵬便邀約長沙城內(nèi)的文人雅士們到開福寺碧浪湖邊，開一個重陽吃鴨大詩會。那些年長沙文人重陽聚會地點遂改在新河旁碧浪湖邊。有個未被邀請加入重陽鴨宴的名士王雁峰為此題詩道：“長沙近事君知否?碧浪湖邊多鯽魚”，諷刺長沙城趕赴陳海鵬鴨宴的好吃名士，真如過江之鯽一樣多。不過晚清名人郭嵩燾才不管王雁峰的譏嘲，他仍一心仍要赴新河重陽鴨會，郭嵩燾并在詩中順便“反擊”說：“重陽九日菊花尊，蓮社曾為長老言。我亦鯽魚甘受餌，君如鷗鳥獨辭溫。將軍筑室花光繞，古寺臨江水氣昏。詩老自夸游岳遍，豈知柰院有沙門。”這樣熱鬧的聚會，因陳海鵬不幸故去，碧浪湖邊重陽詩聲漸覺稀疏，雖然陳海鵬的孫子亦曾舉行鴨宴，但當然無法比及陳海鵬時的聲氣。每到天氣稍微晴好的秋日，仍有風雅老人王闿運等偶或會于重陽前后拄杖前來新河碧浪湖，憑吊一番昔日開福寺旁的繁華。光緒二十七年(1901)重陽節(jié)前，王闿運來到北門外開福寺旁，徘徊于碧浪湖邊良久，慨嘆養(yǎng)“新河鴨”的陳海鵬所筑三幢花木環(huán)繞的房屋已經(jīng)易主，當年重陽節(jié)他們觀看過的孔雀多半已送人，如今開福寺只剩一只雌孔雀了。開福寺的和尚們認得這位著名的湘綺老人，遂請他入廟歇息。重陽節(jié)前，和尚的問話也變得十分時尚，竟問王闿運是喝點咖啡，還是喝些酒。王闿運在開福寺點了咖啡，并吃了些“洋餅”。時尚化的浪潮已經(jīng)涌入中國內(nèi)地的長沙。

　　四

　　長沙重陽佳節(jié)習俗遭遇時尚浪潮沖擊，但長沙傳統(tǒng)風雅的老節(jié)日習俗卻仍然頑固地保留著。進入民國后，長沙城中有一幫遺老遺少，加入到著名愛國詩社團體“南社湘集”中，每年重陽節(jié)時，這群遺老遺少常因吟詩作賦而大出風頭。當時的社會，對他們也給予足夠尊重和重視，長沙《大公報》《湖南國民日報》《晚晚報》《大湖南日報》等，無不為他們的重要詩作刊發(fā)，而特意留下版面。當年長沙城內(nèi)最著名酒樓曲園、瀟湘酒家、玉樓東、怡園、挹爽樓、新怡園、奇珍閣、燕瓊園、營養(yǎng)餐廳等，極其歡迎這群名士派老頭結(jié)隊前來雅集，有時酒樓亦為他們提供免費吃喝，報紙中刊發(fā)此類新聞時，也算替酒樓打個廣告，酒家墻壁亦因此懸掛上遺老們的題詠墨寶。原本只在行業(yè)內(nèi)出名的幾位名廚，因詩人品題贊賞，一夜之間，竟家喻戶曉。

　　20世紀20年代末，長沙名廚畢河清在南正街大古道巷口新設酒樓燕瓊園，開張不久，遇上重陽，湘城名流汪貽書、陳繼訓、黃黃山、吳士萱、黃芥枚等在該店舉行重陽雅集。古稀老人吳士萱酒酣之時，品嘗了畢河清用瓊脂(即洋菜絲)等原料制成的甜品菊花蓮子芙蓉羹，當場賦詩，并筆走龍蛇，書贈燕瓊園老板畢河清詩一首曰：

　　操刀豈為稻粱謀，且法庖丁學解牛。

　 醉臥長沙君莫笑，菊羹和酒傲王侯。

　　畢河清的名字，由此為廣大市民所熟知。

　　1929年重陽節(jié)，長沙再度舉行南社湘集，到會社員20余人，先在中山圖書館攝影茶話，隨即同赴奇珍閣會餐。菜單為著名食單撰寫者蕭石朋所開。座間因奇珍閣菜味適口，眾人歸功蕭石朋菜點得好。在吃喝之時，李洞庭發(fā)起分韻，各位社員拈一韻字，限三日內(nèi)交齊重陽詩稿，擇優(yōu)在《湖南國民日報》副刊“國民公園”刊發(fā)，逾限者罰做東道。遺老們的重陽詩中，頗為奇珍閣鼓吹了一番。

　　白話文運動在1919年后的長沙廣為推行，但城內(nèi)不但老年人，即便年輕人，“國學功底”亦復不弱，在重陽佳節(jié)寫作傳統(tǒng)詩詞，也成為長沙年輕文藝男女的愛好之一。作家高曼君記事說，重九日，長沙“除掉登高以外，還有飲酒持螯、賞菊賦詩，種種消遣，不一而足。前年和去年重陽，我同犖如、軺生、壺公及幾位年輕友人，聚在一處的，拼命喝酒，剝螃蟹，吃醉了，拿筆大做重陽歪詩”。

　　易君左在27歲重陽節(jié)登岳麓山后，也作有一首著名的詩，詩曰：“不是名山不浪游，不憂多病不悲秋。醉尋紅葉不知處，笑問青山識我否?自是友朋同骨肉，由來士庶傲王侯。他年更上衡峰頂，五岳低頭一望收。”

　　◆民國長沙重陽的時尚新潮：

　　晚清民國時期，時尚浪潮拍擊傳統(tǒng)節(jié)慶習俗的堤岸，卷起千堆雪，現(xiàn)代文明萌發(fā)的時尚元素，竟在傳統(tǒng)節(jié)慶習俗中生根發(fā)芽，并開出一些或美麗或讓人警惕的花朵來。

　　長沙種植菊花，尤其在重陽展示菊花之俗，來源甚古，南宋時人沈競，即在《菊譜》中說，長沙菊花有黃、白和紫三色，菊花品種有12種以上之多。 “黃色(之菊)曰御愛、笑靨、孩兒黃、滿堂金、小千葉丁香、壽安真珠，白色曰疊羅艾葉球、白餅、十月白、孩兒白、銀盆，大而色紫者曰荔枝菊。”清代嘉慶《善化縣志》則記載長沙重陽舊俗時說，“九月重陽……畜菊家，層累花缽，各色諸備，謂之菊屏”，可見重陽節(jié)展示菊花，讓暗香盈滿長沙人之袖，已成清代中期長沙重陽風俗。

　　1913年，湘潭人易雨恂在長沙小東街(今中山西路)旁連升街創(chuàng)辦了一家慈善機構(gòu)孤兒院。從1926年起，因經(jīng)費無著，無人肯接手這項公益慈善事業(yè)。皮球一直踢到1928年，終由曹孟其接下孤兒院。一個一兩千人的公益慈善性質(zhì)的孤兒院，當然難辦。但曹孟其卻因在每年重陽佳節(jié)都盡心盡力努力籌辦“菊花會”，竟能成功籌措到眾多慈善捐款，使孤兒院基本不必“仰賴政府余蔭”。

　　湖南孤兒院第一場重陽菊花會，由孤兒院曹孟其及楚怡小學校長陳潤霖發(fā)起，并由曹孟其與張輝瓚等聯(lián)名遍告在省官紳于重陽賞菊，意在發(fā)放認捐的“菊花券”向社會求助，曹孟其在他的日記中記道：“謂之賞菊，實則募捐”。

　　孤兒院“菊花會”上展出的的菊花，大部分來來自孤兒院韭菜園分院種植的菊花。為豐富菊花會活動，長沙知名湘劇演員亦被請來在菊花會上義演。

　　于是，“重陽菊花會時，士女往來，衣帶相接，院中陳百戲，省內(nèi)名優(yōu)獻技，場無隙地，曲終人散，自孤兒院左至瀏陽門，右至小吳門，街車亮盡，道旁嘖嘖”。

　　曹孟其在其日記中說，菊花因為是楚怡學校的校花，所以他把牡丹列為孤兒院的“院花”，他一度曾想罷菊花會，辦牡丹會。然而牡丹難養(yǎng)，菊花易活，且菊花更易激起人們的慈善之心。

　　以重陽菊花會的方式向社會名流進行公益募捐，雖有千難萬險，但最終支持了孤兒院一直開辦到新中國成立，此類公益慈善活動，無疑為長沙新型重陽節(jié)增添了時尚新潮的亮色。

　　菊花畢竟是傳統(tǒng)佳節(jié)重陽的標志之一。新中國成立后，長沙每屆重陽，多在天心公園，及后來的曉園公園、南郊公園、岳麓公園等處，舉辦菊花展。烈士公園的園藝家李玉章、馬王堆省干療養(yǎng)院老花翁張國森皆為藝菊高手，他們?yōu)橹仃柧照关暙I了許多精彩之作。

　　　進入民國后，因廢除夏歷，實施陽歷，中國人陰陽歷合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節(jié)慶日歷”一度嚴重混亂，從1928年開始的五年間，中國傳統(tǒng)節(jié)日春節(jié)、端午、中秋、重陽遭到打壓。但到1934年后，執(zhí)政者重新意識到民族文化自信的重要性，重視中國傳統(tǒng)節(jié)日成為主流。從1934年開始，只要天晴，長沙即明確規(guī)定，重陽節(jié)等傳統(tǒng)佳節(jié)，各學校必放一天郊游假，由學校老師帶隊游覽郊野，岳麓山、朱家花園、蓉園等都是長沙學生游覽的好去處。

　　長沙的重陽，正值“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的最美季節(jié)，各著名學校在重陽節(jié)因勢利導，開展各類活動，讓學生們更加靠近自然，親近鄉(xiāng)土，活躍于天地山水之間，并且舉起“我們愛科學”、“我們愛文藝”的旗幟，組織學生活動，一個環(huán)保的重陽在當時已經(jīng)出現(xiàn)。學生們在重陽節(jié)采集植物、礦物標本，呼吁清理郊外的“垃圾山”都成為民國時期新的重陽節(jié)時的時尚。

　　早在1922年10月28日的重陽節(jié)，長沙《大公報》報道，“各校學生，如第一職業(yè)、楚怡工業(yè)都全隊登岳麓山，湖南甲種工業(yè)學校和岳云中學且各組隊采集生物標本，另有一番興味”。此外，明德中學、長郡中學、妙高峰中學、明憲女中等在報紙上都留下了在重陽節(jié)前往岳麓山，采集動、植物標本及礦物標本的記錄。

　　湖南大學地處岳麓山下，占據(jù)重陽登山“地利”，至遲從1928的重陽節(jié)開始，該校均會在重陽節(jié)組織盛大師生游藝活動，引發(fā)重陽登山長沙市民熱烈圍觀。為防止意外發(fā)生，湖南大學不得不請警察維持秩序。

　　重陽佳節(jié)登岳麓山郊游的人們，在當時已經(jīng)有了環(huán)境保護意識，1928年重陽節(jié)前《湖南國民日報》刊發(fā)“郊游專號”，就有作者呼吁，要清理長沙湘江東岸的“垃圾山”，因這些河岸邊的“垃圾山”既污染城市環(huán)境，更污染母親河湘江，極易引起疾病。

　　重陽前后，在湘江西岸游玩的一些人士也注意到天馬山、岳麓山附近農(nóng)民不注意環(huán)境衛(wèi)生，豬、牛、羊四處放養(yǎng)，糞便遍地，未得到及時清理，極可能引發(fā)“秋疫”。當時就有熱心市民建議，長沙應對近郊農(nóng)民進行公共衛(wèi)生知識的普及教育及日常生活習慣的改良，讓明媚秋光里的重陽佳節(jié)，山清水美，更適宜游覽。

　　此外，游覽中的不文明行為，及少數(shù)不良人群破壞名勝風景區(qū)的行為，也遭到譴責。1928年重陽節(jié)，長沙有市民致書報社，對宵小之徒竟將蔡鍔墓上的銅牌摳得殘破不堪、把黃興墓旁的鐵圍欄盜得七零八落表示憤怒。對愛晚亭石欄桿竟被無聊人推倒，更是大搖其頭，并提議長沙應出臺一些保護名勝的懲罰性措施。至于胡亂攀折樹木，甚至將岳麓山一些小樹連根拔起的行為，也建議派警察來管理。

　　◆朝南岳、重陽酒及其他

　　秋收后，尤其中秋后，以至重陽，長沙及全湖南，乃至周邊省份，民間有朝南岳之俗。南岳衡山為五岳之一，歷代以南岳能出云雨，產(chǎn)材木，有益民生，而為一方之鎮(zhèn)，故南岳載入祀典，依時祭之。封建王朝，國家禮制，在每歲春秋仲月，守土官必詣廟致祭，國家有大慶典則隨時遣官致祭。此后民間俗信認為東岳主生，南岳主壽。凡人俗子因此形成了在每年陰歷八月后至九月初上南岳進香之習俗。凡想為父母及祖父祖母求壽者，及為子女求長生者，紛紛在仲秋之月后前往南岳，進而又形成了到南岳去求福祿、去求子或求治療疾病的風氣，又有還愿者亦須紛紛前往南岳。于是，每到秋收之后，尤其中秋前后，從長沙等地前往南岳的路途之中，男女混雜，奔走若狂，鄂、贛、皖、蘇等省男女，也在此時相率來朝南岳，“項背相望，南岳的熱鬧，乃至無與倫比”，南岳附近數(shù)十里內(nèi)的鎮(zhèn)市，自秋徂冬，皆無晝無夜。賣香燭紙錢酒果者，以及各種旅行禮神必需之物無不利市三倍，茶店飯店人滿為患，以至于至今南岳素食仍名聞全國。當年從長沙到南岳路途中茶館飯店門前，最讓外國人稱奇者，是每家飯店前必置辦一個巨大香爐，以為朝山者上香之用。當年朝南岳者，每個人手中必時刻捧一炷香，入客店休息，即可隨手將香插入爐中。最興盛的時段，據(jù)民國初年統(tǒng)計，長沙南郊往南岳路途的路邊客店所積炷香之柄，每日可得二三十斤至五六十斤不等，家家如此，香客之多，可以想見。

　　朝南岳者，在朝拜之前，必須自我審視自己為何人而朝南岳，又為何事而朝南岳，預先寫好禮文申禱，為父母祖父祖母朝南岳者最多，此時又須審視他們之是否還活著。仍在世間生活者，為朝清香，身著青衣、紅衣外，一般胸掛黃袋;為已故父母親戚朝香者，為朝亡香，朝亡香的人，必須在帽檐邊纏一小幅黃布。為親戚朋友求香者， 其行走一般與通常人無異。但為父母求香者，“以木作小凳，高約三寸，其上插香三，稱‘凳香’。父母在，著紅衣;父母亡，著青衣。為父母求福者，例必進香三年。第一年，手持凳香，三步一拜;第二年，五步一拜;第三年，七步一拜，稱‘燒拜香’。雖頭腫膝爛，負天雨地，亦莫之顧。其固可嘉，其愚誠可憐”(胡樸安《中華全國風俗志》)。長沙人朝南岳前，多先前往定湘王廟謁拜稟報。革命老人徐特立是長沙五美人，在其公開發(fā)表的《我的生活》(徐乾整理)等長文中，徐老亦談到，他在16歲時，也因伯祖母生病向南岳許愿，故和本鄉(xiāng)十余人，租一小船，乘船前往衡山朝南岳。

　　凡是前往南岳朝香者均須齋戒，而留在家中的家人也需要吃素。民國迷信認為，如果不如此，前往南岳朝香者即可能在路途中遭遇病痛或亡故。朝南岳的長沙人家，門前舊時也需插兩面南岳進香黃紙小門旗，家人還需對空炷香，不能間斷。

　　朝南岳之風在清代及民國蔚然成風，故從晚清起，每到中秋之后從長沙前往南岳的主要道路集鎮(zhèn)旁為香客服務的攤點甚多，蔚成集市。也有長沙小商販前往南岳鎮(zhèn)做生意的。而南岳出產(chǎn)的黃精和鹽筍及各類菜暢銷于南岳鎮(zhèn)上，亦風行于長沙城中。

　　朝南岳，跪拜香之俗，晚清民初，極為引人注目。在長沙創(chuàng)辦雅禮學校的美國人胡美亦有記錄，并拍攝有“朝南岳”風俗相片。

　　1933年9月5日《湖南國民日報》載，“南岳為名勝之區(qū)，每年秋季，各方仕女，來往朝拜香，不下二十萬人”，可見雖經(jīng)戰(zhàn)亂及政府努力移風易俗，朝南岳者依舊人數(shù)眾多。長沙城內(nèi)小古道巷雖有南岳行宮，但主要為衡陽船幫煤幫行會所在，在此亦有市民前來遙拜南岳還愿者，但為數(shù)并不太多。

　　重陽節(jié)時，長沙人又有做重陽酒之俗。重陽節(jié)時所做之酒，至春季開壇，則稱杜鵑酒，至第二年重陽開壇，則稱重陽酒，其味最是甘洌香醇。

　　重陽過后，天氣已寒，時已逐漸入冬，歲時娛樂消閑活動，自此多轉(zhuǎn)入室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