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鬧

　　流傳到今日，且被納入國家法定節假日系統的端午節，是最具湖南特色的上古大節。在南朝梁人吳均的《續齊諧記》的傳說故事中，特別點到長沙這座城市，說長沙與屈原、與端午、與粽子的發源相關。這一說法一度引起民俗研究者探討粽子的最后形成與粽子傳說的流傳，到底孰先孰后的探討。

　　歲時的長沙夏天，早于端午，有立夏后夏初四月八浴佛節或龍王節，舊時此節也相當熱鬧，迷信者，甚至在這一天接用洗佛像沾染灰后時的水，燒開食用，用去祛病。當然，這一天在長沙往往會有最后一波風暴寒潮來襲，這場風雨稱為“龍王暴”，因驟然降溫，長沙又有“四月八，凍死鴨”的諺語流傳。端午節后的六月六又有“曬袍節”之說，民間則于六月最晴朗的這一天晾曬衣物、經籍、書券等。農事節氣則有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等。其中立夏有吃立夏砣之俗，夏至則多為民間所重視，尤其由夏至而開始“數夏九”，且由此后第三個庚日則為起伏之日。

　　1.湖南人家重端午

　　每個中國人的血管中，都沸騰著一條端午的奔湍河流。端午在中國，尤其在中國南方，至少在湖南三湘七澤間，絕對是排在春節后的第二大節，且為南方歲時節日最熱鬧的傳統節日。

　　端午對于湖南、對于長沙，在民俗文化意義上，尤其重大：不少人提起端午，就會想起南方水鄉澤國中屈原投身的汨羅江，在詩賦中屈原懷想過的長沙。端午這一天，湘水、汨水、洞庭湖及所有湖湘可行舟的河流上，槳搖水激、呼聲雷動，都在賽龍舟;滔滔盛夏，草木莽莽，以避瘟或吊屈之名，菖蒲艾稈粽葉的清香，扮靚了南方的城市和鄉村，人們喝雄黃酒，制蟾蜍香墨、采草藥，以蘭湯沐浴，種種奇風異俗，無不讓人穿越時空，追懷遠古巫風。

　　◆龍舟“禁”渡，興起“走城墻”之俗

　　龍舟競渡雖好，但其從上古遺傳下來的激烈昂揚的巫蠻遺風，卻常引發端午龍舟競渡之時的野蠻械斗，嚴重時常造成重大傷亡事件發生。故端午龍舟競渡歷來被官府嚴厲禁止。

　　龍舟禁渡之后，至遲在明清時期，長沙已形成“端午日，長沙男女多游城者”的節俗，“城內十數萬市民，群集二十余里之城墻，歡笑游走，以慶端陽”。民初《長沙端午竹枝詞》第五首云：“鳳頭鞋子印苔輕，云髻高盤奔龍成。姊妹雙雙攜手去，北城游罷又南城”，說的就是長沙婦女在端午游城墻之事。

　　晚清同、光緒年間的長沙戲曲家楊恩壽在同治六年(1867年)端午日記中記道：“( 端午日)往岳父母家慶祝后，由南門登長沙城墻，過天心閣，自瀏陽門下而返”，且稱：長沙市民已有17個端午日沒有“走城墻”了。其原因是自太平軍攻打長沙后，天心閣為“屯勇之所，游人不得而登”。楊恩壽認為天心閣“重修之后”，又值端午，應特別開放，讓市民走城墻，使人們“重得游覽，未始非承平之象”。次年端午日楊恩壽再走城墻，“時，(端午)游城者正紛紛也”，并述評道：“楚俗：午日，男女多游城者，此風他省不概見。或云：登高望遠，吊屈大夫也。此說似確。”

　　其實，端午節“走城墻”之俗，并非像楊恩壽所說的“他省不概見”，實則端午走城墻，與“游百病”禊祓之俗結合在一起，在不能賽龍舟少水的北方地區早已廣泛流傳，至少山西陽高，就有端午“竄城墻”以祓除不祥之俗。

　　從1917年3月起，長沙開始拆除阻礙城市發展的老城墻，直到20世紀20年代初，長沙老城墻才終告完全拆除。1922年6月1日長沙《大公報》載有《端節里的長沙河岸》一文稱：“端午節下午，大家在家無事，自然要出門游覽，只有游山、游河、游城。現在城墻拆了，又只岳麓山和河岸了。岳麓山頗遠，婦孺不便前往，故游河的人更多了”。所謂游河，并非蕩舟湘江，而只是擠在河岸邊看江水，所以該文稱：“我不曉得許多人為甚么要到河干去擠。要說看龍船么?一兩只床鋪大的船，在河里渡來渡去，有甚么好看。”

　　為讓端午人們有游賞出處，晚清民初，長沙城內不少名家私園會在端午之日，特別對外開放一天。曾寶蓀在回憶錄中就說：她家的浩園(曾國藩祠園)在端午節時，即對外開放一日。20世紀20年代中期，天心公園建成。擁有一段老城墻及天心閣城樓的天心公園遂成為長沙最熱鬧之處，游人之多，“幾至立足無地”(1923年長沙《大公報》)。

　　在清光緒初年經糧道夏獻云恢復重修的太平街賈太傅祠，因祀有屈原像，及在賈誼故居二樓忠雅樓祀有屈原木主。這里遂成為省城著名文化人在端午節令舉行長沙文人圈“薦屈會”之地，在此誦讀屈原“楚騷”和賈誼著作，拈毫吟詩作賦，成為端午節一項引人注目的文化民俗活動。

　　1941年端午節這天，在當年中國“陪都”重慶，中國文化界“為更具體地紀念屈原”，決定從當年開始，“以端午節為詩人節”。不過此時的賈太傅祠已基本被早幾年的“文夕大火”燒毀，1943年長沙文化界過端午時，詩人們因不能去賈太傅祠，所作詩賦只能“投于湘流”了。

　　◆長沙是筆記傳說中的粽子發明始創地

　　南北朝梁人吳均在《續齊諧記》中說：端午節包粽子起源地在長沙。他說：漢建武中，長沙人歐回白天忽然見到一人，自稱是“三閭大夫”屈原，屈原說：“你們每年祭我的竹筒米都被蛟龍吞了。今后你們可用艾葉塞在竹筒口，再用五色絲線捆牢，蛟龍最怕這兩樣東西。”這種粽子的新包法，后來從長沙流傳到過端午節的每一個地方，最終定型為今天的粽子。

　　歷來，粽子即為長沙端午最佳節物。據民國舊報紙顯示的數據：1946年6月，在端午前一天和端午節半個上午，僅九如齋一家店面，就售出粽子2萬個，營業收入達2000萬之巨;數家名聲稍遜于九如齋的南貨食品店，如三吉齋等，包括粽子在內的各類貨物，在端午節上午，均被市民搜購一空。

　　端午長沙最流行的粽子，歷為堿水粽。民國時期，老字號恒泰興食品店就以“色澤淡黃，糯綿潤滑，富堿水清香，老少咸宜”的堿水粽而名聞遐邇，恒泰興的堿水粽，與德園的包子、三吉齋的元宵砣子，同被譽為長沙十佳食品之一。除廣受市民喜愛的堿水糯米粽外，長沙亦有加入綠豆、飯豆等的豆沙粽，“素為民間端午節日不可缺少的大眾食品，不論農村、城鎮，幾乎每家都有制作，還相互以禮品饋贈，成為至今尚存的禮尚風俗”。長沙舊日南貨食品店的糯米粽，在歷史上亦有八寶、蛋黃、火腿、叉燒、香腸、棗仁等數十個品種。除粽子外，長沙端午食品類節物尚有咸鴨蛋和松花皮蛋。其最可稱道者，為“西湖咸蛋”。長沙河西與益陽地區，舊時統稱為“西湖”，至今端午節俗食物，在湖南仍為強勢品牌。

　　長沙過端節，亦有端午吃包子，即把包子與粽子一同投擲于河流中之習俗。舊時，一到端午，就可見四郊農民挑著籮筐到德園等包點鋪購買包子的驚人場面。此俗在長沙至今仍有保留。

　　除粽子、咸蛋、包子為長沙端午最主要節俗食物外，這一天，長沙地區還講究吃皮蛋煮紅莧菜、蒜籽燒肉、黃瓜紫蘇燜鱔魚、炒六月黃蠶豆等。舊時，人們還會喝雄黃酒，因雄黃含有毒性，直到近年才廣為人知，絕大多數長沙人已不再飲用。

　　在老長沙，女兒一般于此日回自己父母家。舊日新婚夫婦，端午這天新女婿必到岳父岳母家拜節，包子、粽子、魚和肉是必備禮品。而岳家母打發女婿之禮則是黑洋布傘一把、白竹布褂子一件，成為定例。

　　◆至今仍在流傳的端午神秘民間藥方

　　端午的起源，既有起源夏至等說法，更有起源毒日之說，因此人們要“躲端午”，但民俗流傳，在長沙這個中國“最富反抗精神之地”，這里的人們一方面講究“以毒攻毒”，比如抓“端午五毒”之一的蟾蜍制藥，另一方面更利用端午的好時機，積極攻毒防疫，在端午節這天忙碌制造各類神秘的民間“單方”。

　　端午五月五，舊稱衛生節，老長沙人即講究在這一天要讓孩童“蓄蘭而浴”，大多數人家會在這一天把艾葉、石菖蒲、葛藤、大蒜肉煎水，晾涼，午時把細伢子泡在腳盆中洗浴，以保證細伢子在夏天不生沙痱子，長得乖。當然，也有用菖蒲、艾葉、楓球子等簡易植物熬湯讓小兒洗浴的，據說可除百病。

　　這一天長沙的大人會蘸上雄黃酒，在小孩額頭上畫一個大大的“王”字，希望小孩長成英氣勃勃的小老虎，護佑孩子們不受毒蟲長蛇的傷害。不少老人會將蒜籽搗碎與肥肉及雄黃相混，制成類似萬金油一類防治蚊蟲叮咬的涂敷類藥物。長沙人在端午這天還會將雄黃摻入鋸木屑中，制成雄黃蚊煙香，據稱夏日熏蚊有奇效。不過隨著長沙城鄉居住環境及衛生條件的改善，蚊蠅較舊時已大為減少。

　　因孩童“火毒甚重，易生癤瘡”，端午日，過去長沙城內家庭最重讓小兒敗毒。有老人為預防兒童在夏天生沙痱子和癤子，往往在端午之日，以大蒜子煮片糖，讓小孩食之，據說可保孩童一夏難生沙痱子和癤子。

　　大人于端午當天，還常往房屋角落遍灑雄黃酒或蒜籽水，也有朝壁縫撒石灰者，據說可最大程度殺滅角落里的蚊蟲蜘蛛等毒物。

　　端午據說也是制藥好時節，此日如抓到蟾蜍(癩蛤蟆)作蟾酥，藥效最佳。長沙人聲稱如捉到蟾蜍，須以上好香墨(磨墨的墨條)塞其口中，并將蟾蜍吊于屋梁自然風干，即為制藥好材料。不過，本日蟾蜍皆躲端午，不知藏往何處去了。

　　端午這一天，長沙非常注重采制草藥。老人們稱，“端午前后只是草，端午之日成妙藥”，并認為端午之時，草木生長進入最旺盛時候，具有藥性的草木嫩芽此時藥力最強。當然，長沙人也相信，前一年端午懸掛家門房檐的艾蒿、菖蒲，經過一年晾曬，在今年端午制藥，功效最強，藥性最大。

　　2.三伏清涼白糖藕

　　南楚長沙，東南西三面皆山，北面為一敞口，形如簸箕。氣候上，春秋佳日短促，夏冬之期漫長難耐，且常出現夏如火爐冬若冰窟的極端天氣。故長夏三伏和冬日三九，民間皆傳有《數九歌》，城鄉居民無不稔熟。

　　夏日起伏之日，稱伏日，歷為民間節令，流傳兩千余年至今，長沙居民無不重視。中藥店皆從起伏日起在店外設攤義送中藥涼茶。伏日到時，更沿襲西周即有舊俗，屠狗宰雞，以禳熱毒。

　　伏日禳毒，始于春秋。《史記·秦本紀》載，德公二年(前675年)，初伏，以狗御蠱。歷代注家，多發現起伏這一食俗，紛紛引前人之語加注釋。認為伏的含義是，“隱藏，避盛暑也。”之所以殺狗，就為“避暑氣，禳熱毒”。

　　又，《漢書·楊惲傳》也說：“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認為在伏日有烹羊食用的習俗。

　　在長沙地區，至今仍遵從在三個伏日的節令習俗，并演化出在起頭伏、二伏之時食雞食狗之俗，稱伏雞、伏狗，更講究的更衍化出“頭伏雞、二伏狗、三伏腳魚紅棗肚”的食俗。

　　按三個伏日，即夏至后第三個庚日為起頭伏，第四個庚日為起中伏，立秋后第一個庚日則為起末伏，亦稱三伏，但“三伏在秋”，三伏日白天固最為炎熱，最高氣溫可達一年最熱，但夜晚卻可感新涼初至，亦有明顯的晝夜溫差，讓人有由夏轉秋之感。總之，從頭伏至三伏，其炎熱，呈現一伏還未平息，二伏三伏又來侵襲，一伏更比一伏熱的氣候特征。

　　在炎暑特別漫長的長沙，對于起頭伏、二伏、三伏的第一天，長沙地區民間延續形成了一些流傳有兩千余年的習俗。尤其是起三伏所形成的食俗，已飽饜了兩千多年來長沙人的唇齒肚腹。伏日與狗更記載于兩千年前的史學典籍《史記》之中。

　　◆頭伏雞，二伏狗，三伏腳魚紅棗肚

　　不過，除瀏陽養有黑山羊外，以往三伏長沙吃食，民諺有所謂：“頭伏雞，二伏狗，三伏腳魚紅棗煨豬肚。”說的是起伏后，長沙人普遍因應三伏節令而吃雞、狗、腳魚或豬肚等有滋補作用、且在性質上呈陽性特征的食物。

　　頭伏吃雞，雞用叫雞(雄雞)，亦有用閹雞者，俗話稱：“起伏呷只雞，一年好身體”。頭伏、二伏、三伏均可吃雞。烹飪之法，或以路邊荊煎水燉食，或徑以老姜炒食，炒食時老姜竟可達半斤，本地居民稱“冬吃蘿卜夏吃姜，不勞醫生開藥方”。姜之藥效，向為本地人所信服，故起伏日，長沙又多有曬伏姜風俗。其實除了伏姜，利用炎天暑熱，長沙亦多在烈日之下曬制白辣椒、干辣椒、干豆角等各類夏季干菜之俗，一方面是此季瓜果豆莢類蔬菜豐盛，另一方面是陽光起伏時節特別充足，本地居民之勤儉習勞、善于調理生活，于此亦見一斑。

　　長沙各醬園亦因起伏忙碌，一是做伏醬，謂是日作醬，醬有甜味，且不變質;二是曬制豆豉掀起熱潮，長沙人嗜豆豉，西漢馬王堆墓即發現豆豉姜。

　　此日鄉間亦撒籽種蘿卜，所謂“頭伏蘿卜二伏菜，三伏種蕎麥”。園圃閑土，當伏日即紛紛掘翻，稱曬伏土，殺蟲害。

　　老照壁數家老紙傘鋪，必利用伏日，用桐油油傘，并在伏日下曬之，謂伏日曬紙傘，更經久耐用。

　　◆刮涼粉、糖醋藕、伏汁甜酒涼如蜜

　　在長沙極其繁榮的市民廟會文化中，另有一套起伏之日特供小吃，更受廣大民眾，尤其孩童歡迎，在童謠中也得到反映。今天這些小吃美食已流入民間，四季均可食用。

　　長沙自入夏起伏后，三伏天氣固極炎熱，但卻有晝夜溫差，早晚廟會集市，尤其是夜市，特別熱鬧。

　　晚清民國時期長沙夜市，在坡子街火宮殿、善化縣城隍廟(即定湘王廟)等處，呈現出一派極其熱鬧的景象。

　　火宮殿等廟宇空坪固然有彈詞說書、武藝雜耍等表演，其實更讓人們牽掛的是，在起伏日晨昏，這里更會出現不少小販，大賣各類極其好吃的節慶小吃。

　　在夏季起伏后的黃昏，據記載，長沙街頭會忽然出現一群又一群提著螢火蟲小燈籠的孩童，穿街走巷，最后匯集到火宮殿等寬敞廟市敞坪上嬉玩，這已成為點綴長沙夏夜生活的一道熱鬧風雅的風景線。

　　這種螢火蟲燈籠制作辦法，據長沙老報紙記載，乃是將螢火蟲關在挖空的鴨蛋殼中，蛋殼上畫上圖案，這也是長沙夏夜風景的一項奇特遺留。

　　火宮殿、城隍廟在從起頭伏起，尤其在二伏、三伏廟會中，各家小販們會推出大批呼應起伏節俗的長沙地方小吃美食，包括索粉、鱔絲半湯大面和白糖藕，等等。

　　索粉，就是今天人們所稱的刮涼粉。據說刮涼粉刮子中的孔，與起伏數字相關，但到了民國時期，前來報道長沙本土節俗習慣的記者問了火宮殿廟會中的不少小販，他們卻對于刮涼粉刮子上的孔與起伏到底是什么關系一無所知。

　　當年，火宮殿、定湘王廟等處刮涼粉所用調料竟達十余種，如“貓乳”(即腐乳)水，是必須的。當年味精極貴，對于平民食物的刮涼粉，要獲得鮮爽味，多靠貓乳水、大蒜籽水、香麻油等來調和。

　　起伏之日，稍微有些錢的長沙人特別重視吃鱔絲半湯大面。那時，長沙敢于吃蛇的人并不太多，但嗜吃鱔魚的人，卻大有人在。

　　立秋前后，新藕亦大量上市。小販們將藕洗凈后切片、蘸白糖、拌醋，這道小吃在火宮殿夏日廟會集市中賣得特別紅火。白糖鹽醋藕，在夏天，算是一種很新鮮的味道，在三伏廟會中大受歡迎。長沙舊時流行的一首“好呷”童謠即稱：“火宮殿樣樣有，有飯有菜有甜酒，還有白糖鹽醋藕”。

　　長沙出產的甜酒，其味最美者，要稱“伏汁甜酒”。為什么叫伏汁，與夏天起伏有什么關系，火宮殿內的小販無人能夠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可見節俗食物在流傳，而節俗的來歷卻不知不覺在流失。也確實，伏天的美食只要好吃就夠了，要那么多理由做什么呢?